清晨,華盛頓。
距離五角大樓兩公里外的一間沿街餐廳里,抽油煙機正發出嗡嗡的低鳴。
印度駐美情報聯絡員
阿倫·梅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發涼的黑咖啡。
在他對面的卡座里,坐著一位穿著粗呢子外套的美國退役工程裝備採購顧問哈里斯。
桌面上平鋪著幾張高空航拍洗印的照片。
照片裡只有雪隼前哨側翼冰溝被封死後的航空輪廓,以及遠距觀察哨記錄下的模糊爆點。
哈里斯戴著老花鏡,一手拿著放大鏡,一手翻動著一本厚重的美軍工兵裝備目錄和外援清單。
「照片糊成這樣,報告也刪得像軍方訃告。」哈里斯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梅農,你拿著這些東西讓我查,到底想找什麼?」
「一個編號。」梅農冷冷地說。
哈里斯把目錄翻到了最後一頁,合上大部頭,發出一聲悶響。
他摘下老花鏡,拿襯衫下擺擦了擦。
「美軍現役裝備里沒有這個型號。」
梅農的眼神變了變:「試驗項目呢?某些未公開的高原工程爆破裝置?」
「沒有。」
「對巴基斯坦的軍援清單、或者未公開的第三方採購補給目錄?」
「還是沒有。」
梅農死死盯著哈里斯的眼睛:「你第三次說『沒有』的時候,好像比前兩次高興得多。」
「因為我終於確定,在前線丟臉的不是我們美軍的裝備。」
哈里斯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靠進卡座里,帶出一抹戲謔的神色。
「不過,能讓一座山的掩體在幾秒鐘內徹底倒下的東西,五角大樓里確實有。」
梅農猛地抬起眼皮:「什麼型號?」
「國會預算委員會。」
梅農的面部肌肉僵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哈里斯,我的人在列城的高原上受凍,沒空聽你說華盛頓的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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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敲了敲桌面上的航空照片,聲音收斂了玩世不恭:
「你其實該高興。這意味著巴基斯坦人手裡拿到的不是美國秘密援助的現役裝備,你們不需要去擔心我們是不是在暗中背叛了某種平衡。」
「我寧願是。」
哈里斯正準備端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
「美國貨有編號,有預算,有美軍教官,有正規後勤日誌,如果它存在,肯定就會在運送途中留下一長串可供調查的線索。」
「而這個沒有?」
「這個沒有編號,沒有任何記錄。」梅農把頭靠向桌中央,「我現在連下一本目錄該翻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哈里斯看著梅農雙眼裡的血絲,伸手想把桌上的照片抽走:
「把這些照片留給我吧,我可以在達帕的朋友那裡再問問……」
一隻手搶先按在了照片上。
梅農把照片收回,疊整齊,塞進隨身的棕色皮質公文包里,拉上拉鏈。
「核查已經結束了,哈里斯。」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銀行卡壓在杯子底下,拿起公文包,徑直走出了餐廳門。
梅農走在華盛頓冷清的街道上,原本挺直的肩膀在排除美軍來源的那一瞬鬆弛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深的恐懼。
敵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連敵人在用什麼跟你打仗都不知道。
他快步走向大使館方向,他必須把這份排除報告即刻發回新德里。
。。。
新德里,陸軍情報總部會議室。
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空氣里飄著滾燙的紅茶香氣和劣質捲菸的煙霧。
維克拉姆·辛格少將把剛剛收到的華盛頓密電重重拍在長桌中央。
「美國人說沒有。」
拉奧上校坐在長桌末端,整理著手中的文件,神色平靜:
「是美軍的公開和半公開資料里沒有。」
「有區別嗎?」
維克拉姆站起身,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對那支在雪隼前哨徹底失去聯繫的分隊來說,有區別嗎?」
拉奧停頓了一下,眼皮垂了下來:
「沒有。」
「所以你查了整整兩周,沿著軍援、美方教官和黑市軍火商的線索查過去,全查錯了?」
「對。」拉奧直接承認道,「我們找錯了方向。」
維克拉姆被他這句乾脆的承認堵得滯了一瞬,臉色更加難看:「你倒承認得快。」
維克拉姆繞過桌子,直奔拉奧面前,手指幾乎要點到拉奧的鼻尖上。
「我要一個答案!到底是什麼武器!」
「那批東西究竟是怎麼越過邊境,進了巴基斯坦軍需庫的?」
拉奧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帶著一種嚴密的邏輯約束力。
維克拉姆咬著牙:「武器當然是從軍火交易和秘密運輸線進來的,不然還能從哪裡來?」
「如果它進來的時候,根本不叫武器呢?」
會議室里的另外兩名情報官同時抬起頭。
維克拉姆皺起眉:「不叫武器叫什麼?」
「帳篷、柴油爐、民用工裝、工程工具、營地生活用品。」拉奧站起身,指了指牆上的地圖。
「你準備把巴基斯坦所有民間倉庫和海關的帳簿全都翻一遍?」
「不。」
拉奧拿起一支紅鉛筆,在巴基斯坦北方幾個主要交通樞紐上畫了個圈,「我們只要關注那些運送數量突然異常變大的記錄。」
「將軍,只要真的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進來,它肯定要裝車,車要開過公路,開過公路就要有運輸單,總會在哪裡留下記錄。」
拉奧看著少將的眼睛:「我們需要啟動人線。」
維克拉姆的神色沉了下來:「你要啟用『風箏』?他在拉瓦爾品第停用整整三年了,那是我們在巴基斯坦普通貿易網絡里埋得最深的一張牌。」
「雪隼前哨出事以後,我們本來就只剩這一次機會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
維克拉姆終究還是轉過身,從隨身文件夾里抽出一份絕密授權書,在上面快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啟用「風箏」,還包含即刻向伊斯蘭瑪巴德補派一名具備公開商務身份的貿易聯絡員。
「你只有一次機會,拉奧。如果『風箏』暴露了卻什麼都沒查到,你親自去列城解釋吧。」
「明白。」
拉奧接過包含派駐聯絡員與啟用指示的授權書,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
數日後,印方補派的公開身份貿易聯絡員終於抵達伊斯蘭瑪巴德,完成了對外圍接頭及「風箏」的激活傳信。
拉瓦爾品第,鐵路貨場附近的磚房小巷裡。
在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里,四十二歲的拉瓦爾品第鐵路貨場高級結帳員納西爾,代號「風箏」正坐在昏暗的檯燈下,手裡拿了一封剛收到的平信。
廚房裡傳來水開的咕嘟聲,妻子挽著袖子從裡面探出頭來。
「誰來的信?」
「遠房親戚。」
納西爾頭也不抬地用剪刀剪開信封。
「你家那些親戚,只會在冬天快來的時候想起你。」妻子小聲抱怨著,「夏天熱得要命的時候,怎麼沒見一個人來問問?」
「冬天的路不好走,人才容易想家。」
納西爾把信紙抽出來,展平在桌面上。
「少說那些好聽的。」妻子擦著手上的水,「家裡的煤油快沒了,明天你下班的時候,記得從貨場帶半桶回來。」
「記得。」
妻子重新回到了廚房,切菜的聲音咔咔響了起來。
納西爾看著信紙上的內容。那是一篇看起來再平淡不過的家書,裡面問候了天氣、羊肉的價格和遠方表哥的婚事,直到信末,瞬間喚醒了他埋藏整整三年的隱秘身份。
指令很短:
啟用。
目標:巴北方軍需供應鏈。
查最近三個月內,以普通民用貨物名義進入北方交通線、且數量或重量存在異常大幅增加的進口記錄。
納西爾的呼吸停了半秒。
手指按在粗糙的信紙邊緣,紙張乾燥的觸感讓他確信這不是做夢。在拉瓦爾品第鐵路貨場當了三年高級結帳員之後,他幾乎已經以為自己就是個每天和運費、噸位、貨損打交道的普通巴基斯坦帳房了。
他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火苗卷上了信紙的邊緣,黑色的紙灰掉落進桌角的一隻銅製菸灰缸里。
他伸手將那些灰燼抹散,推到了桌面上那本厚厚的《北方民間貨運登記簿》底座下面。
「飯好了,出來吃吧。」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