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
後勤與軍需採購局局長辦公室。
採購少校端著一隻紅銅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杯泡得發黑的濃茶。
薩利姆·阿赫塔爾靠在高背椅上，目光從桌角那幾份關於北方前線物資調撥的報告上移開。
「華遠公司的回覆到了？」
少校把茶杯擱在桌子左側，瓷杯與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咔嗒聲。
「將軍，茶剛泡好，先喝口茶。」
「我哪有心情喝茶，先把文件給我。」
少校嘆了一口氣，把文件袋從腋下抽出來，取出一張蓋著華遠公司章戳的黑色電傳紙，平鋪在桌面上。
薩利姆掃過電傳紙上的英文數字。
那上面用打字機清晰地打著一行字：紅嶺牌民用慶典禮花發射筒，五百套。
「三百。」薩利姆念道。
「美元。」少校重重讀出了後半個詞。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產品名稱。
「我們要是花三百美元買一套放禮花的架子，華遠公司最好隨箱再送一場國慶典禮。」
薩利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湯極濃，在舌根處泛起一股生硬的苦味，但他沒有皺眉。
「昨天是我讓你回復的。」
薩利姆把茶杯放回原處，「看到紅嶺這兩個字，我心裡就有預感，我們絕對不會吃虧。」
少校把手掌按在桌沿上，「您昨天連價格都沒問，樣品也沒見。現在他們說三百美元一套，五百套就是十五萬美元。要是它真的只會放禮花，這個價格能讓財務處的人把我告上軍事法庭，說我貪污。」
「資料看完了嗎？」
「第一頁看完了。」
「這一頁你看了嗎？」
少校一怔，從報價紙下面抽出那份《民用使用及禁止改裝說明書》。
他剛才只顧著看總價，此刻順著薩利姆的目光往下讀，表情漸漸變得古怪。
「本產品僅用於合法慶典禮花展示……嚴禁改裝為炮架……嚴禁裝入與慶典禮花無關的物品……」
他念到這裡停住了。
薩利姆問：「怎麼不念了？」
「我在想，一個正經賣禮花架的廠家，為什麼要擔心客戶把它改成炮架。」
「想出來了嗎？」
少校把那張顆粒粗糙的黑白照片轉了個方向，又用手掌蓋住「慶典禮花發射筒」幾個字，只留下照片裡的金屬筒體、支架和成套木箱。
他先前皺起的眉頭一點點鬆開，緊接著，眼神卻驟然亮了起來。
「如果它只是一套禮花裝置，三百美元確實貴得離譜。」
少校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可如果它真能像說明書警告的那樣，變成一套迫擊炮炮架……」
「那又怎麼樣？」
「那就不是貴。」
少校伸手把那杯濃茶端起來，一口喝掉大半杯，像是要把剛才說過的話全沖回肚子裡。
「那是便宜得離譜。」
他本來就是負責採購的軍官，比誰都清楚軍品目錄上的數字有多嚇人。
一套正規進口迫擊炮器材，從廠家報價到中間商佣金，再到運輸和各種說不清去向的費用，最後送到巴方手裡時，價格早已不是幾百美元能夠打住。
哪怕只是合格的配套架具和備件，也輪不到他們用慶典設備的價錢隨便挑。
可紅嶺的報價只有三百美元。
三百美元買禮花裝置，是華遠在搶錢。
三百美元買能經得住軍用折騰的東西，是他們在搶華遠的錢。
「現在還建議先買二十套嗎？」薩利姆問。
「還是將軍高瞻遠矚啊。」少校回答得飛快。
「你不堅持走正規驗收啦？」
「驗收可以等，價格不能等啊。」
少校把文件猛地往薩利姆面前推了推，「將軍，您現在就簽。最好讓電傳室今天之內把採購確認發出去。」
薩利姆看著他：
「剛才是誰說十五萬美元太貴？」
「剛才我以為您在拿軍費辦五百場慶典。」
少校面不改色，「現在我總算知道您為什麼是將軍了，而我。。。。不過我們要馬上聯繫華遠，萬一他們也想明白了，明天電傳上的三百後面可能就多一個零。」
少校盯著那張報價紙，越看越覺得十五萬美元順眼，薩利姆沒有立刻拿筆，而是向後靠進椅背：
「你變得倒快。」
「要是財務處那邊問起來？」
「讓他們來找我。」
薩利姆笑了一聲，終於伸手抽過桌上的黑色派克鋼筆，擰開筆帽。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出乾脆的聲音。
少校看著那個力道極深的簽名，像是生怕墨水幹得不夠快，還低下頭吹了兩口。
「將軍，要不要把數量再往上加？」
「先定這五百套。」
「為什麼？」
「便宜可以搶，胃口不能一次全露出來了。」
薩利姆簽完最後一個字母，把鋼筆套回筆帽，將文件推回到少校胸前。
「告訴華遠公司，五百套採購確認即刻生效。訂金指令今天下午由國家銀行發出。」
少校接過那張文件，低頭又核對了一遍金額。
「將軍，我們後勤採購處先買高壓鍋，接著買慶典設備。照這麼下去，門口那塊掛了十幾年的軍需局牌子，真該摘下來改掛百貨公司了。」
薩利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牛皮紙百葉窗。
「只要能為國家帶來利益，換個牌子又如何。」
少校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真的？」
「只要你這家百貨公司能把貨按時送到北方山腳下，」
薩利姆看著院子裡正準備裝車發往高海拔營地的軍用帳篷，聲音冷硬，「我親自給你題字。」
少校退出了辦公室，門合上時帶起一股微風，把桌上的電報紙吹得掀起一角。
十五萬美元當然是一筆巨款。
若把這批貨當成五百套慶典禮花設備，三百美元一套足以讓審計官拍桌子；若紅嶺的東西真能兌現那張說明書里欲蓋彌彰的警告，這個數字便宜得足以讓任何懂軍品採購的人連夜簽字。
薩利姆真正擔心的不是買貴。
他擔心華遠反應過來，自己賣得太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