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靜到連牆上的掛鍾走針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向東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顧振邦端到嘴邊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先是看了看電話，又看了看陳礪，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剛被人把算盤珠子全部撥亂。
「三百美元？」
「不是三百塊人民幣？」
陳礪握著電話，面色沒有半點變化。
別人看見的，是一根配著支架的金屬筒。
可真正識貨的買家，看見的絕不會只是一套慶典禮花設備。
國際市場上一套普通的制式炮架，報價動輒數千美元；
稍微複雜一些的配套發射器，更是輕輕鬆鬆上萬美元。
要是再掛上西方軍工企業的牌子，後面多添一個零都不稀奇。
相比之下，三百美元算貴嗎？
一點都不貴。
真正的買家只要看明白這套東西的價值，別說三百美元，就是價格再翻十倍，也照樣願意掏錢。
對方開口就是五百套，顯然看中的不是那點鋼材，更不是一根金屬筒。
他們買的是764廠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加工能力。
買的是標準統一。
買的是五百套產品擺在一起，每一套都分毫不差。
拿三百塊人民幣報價，那不是做生意。
那是把一座軍工廠的手藝當成廢鐵論斤賣。
三百美元，已經是陳礪刻意壓低後的試探價。
電話那頭，張衛東終於找回了聲音。
「陳助理，你說的是……三百美元？」
「對。」
「不是三百人民幣？」
「不是。」
陳礪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遍了會議室。
「客戶買的是出口標準化慶典設備，有樣品，有成套包裝，有檢驗，有使用說明，也有後續維護。五百套不是五百根鐵管。三百美元一套，放心報出去。」
張衛東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五百套就是十五萬美元。」
「算得沒錯。」
「客戶要是覺得價格高呢？」
「那就免談。」
「要不要先把報價壓一點，給客戶留點餘地？」
「不用，你放心吧，買家不會壓價的。」
陳礪語氣依舊平穩。
聽筒那邊沉默了幾秒。
張衛東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一下變得利落。
「好，我就按三百美元一套回復。五百套，總價十五萬美元。」
「另外，五千口壓力鍋的交期確認函，你們收到了嗎？」
「收到了！」張衛東的聲音更高了幾分，「半個月內分批完成，第一批三天內送臨江貨場。華遠這邊已經把回復發給客戶，正在等對方確認具體批次。」
「就按這個執行。」
「明白！」
電話掛斷。
可會議室里沒有人立刻說話。
剛才所有人還在心裡盤算三百塊人民幣一套是否合適，眨眼之間，陳礪已經把報價翻成了三百美元。
五百套。
十五萬美元。
這不是人民幣帳面上多幾萬的問題。
這是實打實的外匯創匯。
市外貿辦的同志喉結動了動，終於問道：「陳助理，你剛才報的價格，真是你們廠自己定的？」
「是。」
「你就不怕客戶嫌貴？」
「以我們的做工，這個價格完全沒問題。」
陳礪放下電話，抬眼看向在場眾人。
顧振邦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站在衝壓車間門口時的念頭。
他原本只想確認764廠有沒有真實成績。
現在根本不用確認了。
報價就在他耳邊報出。
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下意識拿起桌上的計算器，算了兩遍，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五百套，十五萬美元。」
他低聲重複著。
顧振邦接過話：「再加上五千口壓力鍋。」
「五千口壓力鍋按每口五十美元，就是二十五萬美元。」
市外貿辦的同志算得很快，聲音卻越來越高。
「潛在需求加起來，四十萬美元！」
這已經不是一間老廠偶然賣出去一批庫存貨那麼簡單了。
一間真正有底子的工業廠，開始把沉睡的能力變成產品，把產品變成訂單，再把訂單變成新的產品。
這才是最讓人震動的地方。
「陳助理。」顧振邦合上資料，「你們現在有幾條生產線在跑？」
「壓力鍋相關的，衝壓、機加、裝配、檢驗和包裝已經全部接上。禮花發射筒正在安排工具、機加和表面處理的試製與批量準備。」
「那你們廠有多少條線？」
「十二條主要生產線。」
「十二條？」
「目前只是先啟動一部分。」陳礪說，「後面還有熱處理、表面處理、專用工裝和檢驗能力可以繼續往產品線上接。」
顧振邦的手指在資料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已經聽懂了陳礪話里的意思。
這意味著今天看到的六百二十口，甚至十五萬美元的報價，都還遠不是這座工廠的上限。
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也反應過來，忍不住問：「陳助理，你們下一步是不是還準備繼續開發？」
「當然。」
「第三個產品已經有方向了？」
「方向很多，先看市場的反饋吧。」
陳礪沒有把話說滿，卻讓屋裡的人更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裡絕不只有一口壓力鍋。
他不是撞上一個訂單以後手忙腳亂地跟著走。
他是在借第一筆訂單重新發動工廠，再用第二個產品證明這不是一次偶然，最後把後面的生產能力一條一條接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軍轉民。
不是把軍工廠改成一個只會做鍋的作坊。
而是把過去積累下來的設備、人才和技術，轉成一個又一個能賣到外面的民用產品。
顧振邦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三樓窗口看下去，廠區里一片忙碌。
卡車正在倒車，工人喊著號子把木箱往車廂里碼。
衝壓車間的機器不停，遠處工具車間的砂輪又亮了起來。
一個年輕工人抱著圖紙從走廊上跑過去，跑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衝著旁邊的人喊：「禮花筒五百套！三百美元一套！」
旁邊的人問：「三百塊？」
「美元！」
那聲音喊得響亮，整個廠區都像是聽見了。
先是一片安靜。
隨後，衝壓車間裡爆出一陣大笑。
有人在裡面喊：「美元就美元，反正咱們做的是紅嶺牌！」
又有人喊：「五百套，十五萬美元！」
「再加五千口鍋，四十萬美元！」
這一次，連顧振邦身後的幾名幹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知道這其中有詢盤、有報價，也有尚待確認的合同流程。
可這並不妨礙此刻的爽快。
因為就在今天之前，764廠還是一間需要別人來幫扶的老廠。
而今天，華遠的長途電話當著省市領導的面打進來，客戶主動報數量，工廠當場報出外匯價格。
這是764廠自己憑車間、憑設備、憑工人和憑產品掙來的價碼。
顧振邦轉身，對身後的幹部說道：「把764廠的情況重新整理一份。」
他看了陳礪一眼。
「原來大家只知道764廠有一筆接近三十萬美元的外匯成績。現在看來，這筆錢僅僅只是開始啊。」
陳礪望著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設備會舊，廠房會舊，訂單也會有起有落。可只要這些工人還在，技術還在，工藝還在，764廠就能不斷做出新的東西。」
窗外又傳來一陣機器轟鳴。
那聲音沉重、粗糲，卻比任何漂亮的口號都更有力量。
顧振邦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把手裡的資料交給身邊的人。
「回去以後，不能再把764廠當成普通三線企業看待。這個廠，已經有資格成為臨江市乃至全省軍轉民、創外匯的標杆。」
「標杆？」市外貿辦的同志眼睛一亮。
「先把情況整理清楚。」顧振邦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明確的決定，「下一步，市里和省里都要研究，怎麼讓這樣的廠把能力真正發揮出來。」
這句話沒有在會議室里引起喧譁。
可陳礪聽得出來，話里的分量已經變了。
剛進廠時，領導們想的是核實成績。
現在，他們想的是怎麼給764廠更大的舞台。
陳礪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頭看向工具車上的樣品。
那支慶典禮花發射筒安靜地立在那裡，冷硬、整齊，帶著紅嶺廠自己的鋼印。
壓力鍋，是764廠重新啟動時點亮的第一盞燈。
禮花發射筒，則讓外面的人看見了第二盞燈。
而華遠今天打來的這通電話，讓省里和市里終於明白，764廠不是靠一筆庫存訂單翻身。
它正在形成連續不斷的出口產品線。
只要訂單繼續來，工人就會繼續干，設備就會繼續轉，新的產品就會繼續從這片山谷里的廠房中走出去。
廠區外，寒風吹過鐵柵欄。
廠區內，機器轟鳴聲一浪高過一浪。
顧振邦看著那片忙碌的廠房，忽然笑著說：「陳助理，看來我們下次來764廠，得提前騰出一整天。」
陳礪也笑了。
會議室里先是一靜，隨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