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助理。」顧振邦忽然問，「你覺得764廠如果只生產壓力鍋，能不能撐起來？」
「一條產品線可以養活部分車間。」陳礪看了一眼遠處正在裝車的工人，「但一座完整的工廠，需要連續不斷的產品線。」
顧振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行人繼續往裡走。
走過衝壓車間，是精密機加車間。
這裡的聲音和衝壓車間完全不同，車床運轉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金屬屑落進鐵盒裡，發出細碎的響聲。
幾名工人正在加工禮花發射筒的配套部件，看見領導進來，只是抬頭打了個招呼，手上的活沒有停。
「這邊又是在做鍋？」
市財政局的同志問。
「一部分是鍋的配件。」陳礪回答，「另一部分是第二個民用產品。」
「第二個產品？」
顧振邦也來了興趣：「就是你們報給華遠的慶典禮花發射筒？」
「對。」
「已經能做了？」
「第一支樣品已經完成。」
這句話一出，身後的幾個人立刻加快了腳步。
工具車間門口，一支金屬色的慶典禮花發射筒樣品正安靜地擺在工具車上。
它的表面處理乾淨利落，配套支架整齊，整體看上去沒有多餘裝飾，卻透著一種讓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工業感。
顧振邦繞著樣品走了一圈，伸手在支架上輕輕敲了敲。
「這就是第二個產品？」
「是民用慶典設備。」
宋知微站在旁邊回答，「面向城市節慶、慶典活動和大型群眾活動，成套運輸，統一維護，配套使用說明和檢驗文件。」
「你們從哪裡想到做這個？」
「不是臨時想到的。」
陳礪說，「764廠現有衝壓成形、機加、表面處理和檢驗能力都能接上。第一條產品線啟動以後，不能讓其他設備繼續閒著。既然廠里有做標準化金屬筒體和成套設備的能力，就應該把能力轉成真正能賣的民用產品。」
「這東西看著不複雜。」一名幹部說。
何大有立刻在旁邊哼了一聲。
「看著不複雜的東西，最考驗工廠。」
那名幹部一愣。
「怎麼說？」
「做一個樣品，誰都能找個鐵匠鋪拼出來。要做五百套、五千套，還要每一套尺寸一致、表面一致、包裝一致，客戶拿到手裡能直接按說明使用，那就不是街邊作坊的活了。」
何大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要有工裝。第二，要有檢驗。第三，要有一整套能重複的工藝。沒有這三樣，做出來的不是產品，是一堆長得差不多的鐵傢伙。」
宋知微輕輕點頭：「說明書和安全邊界也必須同時建立好才行。民用產品要把用途、維護、包裝和責任說清楚。」
顧振邦看了一眼陳礪：「你們連說明書都準備了？」
「已經隨資料一起發往華遠。」
「這麼快？」
「樣品出來，資料就要跟上。」陳礪的語氣很平淡。
這句話讓幾個外貿幹部都點了點頭。
顧振邦正準備繼續問，厂部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黑色膠木電話的聲音穿過辦公室門窗，在安靜下來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周向東從厂部辦公室里跑出來。
「陳助理，華遠廣州總部的長途電話！」
陳礪轉過身。
一行人跟著他走進厂部會議室。
周向東已經拿起受話器，聽了幾句，連忙捂住話筒。
「是張衛東同志。」
顧振邦和幾名領導同時停下腳步。
原本只是考察車間的一群人，不約而同地圍到了辦公桌旁邊。
陳礪接過受話器。
「張同志，我是陳礪。」
電話那頭傳來張衛東明顯壓低，卻仍然藏不住興奮的聲音。
「陳助理，您可算接電話了。慶典禮花發射筒的資料我們已經收到，客戶看過介紹了。」
「有客戶下單嗎？」
陳礪沒有問別的，開口便直奔主題。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張衛東翻動文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目前有三個客戶在問，其中一個最積極，先要五百套。」
五百套！
屋裡幾個人的呼吸都明顯停了一下。
顧振邦下意識看了看桌上的樣品，又看了看陳礪。
樣品剛做出來，客戶已經報出了五百套的數量。
這速度，未免太快了。
可電話里的張衛東已經繼續說道：「陳助理，客戶要五百套，咱們價格怎麼報？」
「你覺得多少合適呢？」
「我看國內同類慶典設備，三百塊人民幣一套應該比較合適。五百套就是十五萬人民幣，客戶聽起來也容易接受。要不先按三百塊報？」
三百塊人民幣一套。
這個數字落進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神情都鬆了下來。
顧振邦在心裡迅速算了一遍。
五百套，十五萬人民幣。
對一套需要加工、表面處理、配套支架和包裝的民用慶典設備來說，這個價錢不算低，也不算離譜。
哪怕訂單利潤不算特別高，至少能給工具車間和機加車間帶來一批新活。
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甚至已經在心裡估算，這筆訂單要是落下來，能夠消化多少鋼材，帶動多少工時。
就在所有人覺得這個報價合情合理的時候，陳礪開口了。
「三百人民幣不行。」
張衛東在電話那頭明顯停了一下。
「陳助理，您的意思是？」
陳礪看著桌上的慶典禮花發射筒資料，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報一件早已確定的產品價格。
「三百美元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