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剛過,764廠厂部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周向東正在桌邊核對當天的發貨數,聽見鈴聲,伸手抓起聽筒。
「喂,國營第764廠。」
電話那頭傳來市工業局辦公室幹事急促的聲音。
「趙廠長嗎?我是工業局辦公室小劉。顧局長和省機械工業廳的幾位領導已經從市里出發了,今天上午到你們廠考察。市外貿辦和財政局也來人,預計一個半小時後到。」
「我是財務科周向東,趙廠長正在車間。我馬上通知他。」
自從764廠接到軍轉民的通知,廠里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冷清。
以前軍品任務重的時候,上級三天兩頭下來檢查,廠門口隔幾天就能看見掛著機關牌照的汽車。
可軍轉民以後,訂單停了,設備閒了,過去那些熟面孔也漸漸不再出現。
尤其是這半年,別說省里的領導,就連市工業局都很少有人專程往這條山溝里跑。
廠里的老職工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明白。
沒有任務的廠,也就沒有多少值得考察的東西。
而今天,是764廠軍轉民以後,第一次有省、市領導組成考察組,正式下廠視察。
孟秋山下意識站直了些:
「他們是衝著五千口壓力鍋來的?」
「不只是壓力鍋。」周向東喉結動了一下,「電話里說,要看出口生產和外匯項目。」
接近三十萬美元的外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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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串數字已經驚動省里了。
消息很快從厂部傳了出去。
最先知道的是各車間主任,接著是班組長,再往後,連食堂切肉的大師傅和傳達室燒水的老頭都聽說了。
「省里的領導要來咱們廠?」
「真的假的?」
「車都從市里出發了,還能有假?」
「咱們廠多久沒來過考察組了?」
「軍轉民以後,這是頭一次!」
衝壓車間裡,羅鐵軍聽完通知,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他扯著嗓子對幾個圍過來的工人說道:
「都看我幹什麼?該幹活幹活!領導來看的是咱們怎麼把五千口鍋做出來,不是來看你們站成一排傻笑!」
嘴上這樣說,他自己卻轉身用袖口擦了兩遍工具機邊沿。
一名老工人笑道:「羅主任,你不是說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嗎?」
「機器該怎麼轉就怎麼轉,油污該擦也得擦!」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
九點二十分,厂部幾個人提前到了大門口。
山裡的霧還沒有散盡,鐵柵欄外的公路濕漉漉的。
傳達室老王把大門推到最開,又拿掃帚把門口那一小片落葉掃了個乾淨。幾名剛換班的工人沒捨得回家,站在廠門裡面伸著脖子往山路盡頭看。
家屬區那邊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遠遠站在路邊,小聲議論著。
她們未必認識省機械工業廳的領導,也說不清三十萬美元究竟是多少錢,可她們知道,有領導願意專程來看764廠,就說明這座廠子重新被人看見了。
九點四十七分,山路拐彎處終於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廠門內外的人同時精神一振。
一輛黑色轎車先從霧裡駛出來,後面跟著一輛淺灰色麵包車。車輪壓過濕潤的碎石路,在大門前緩緩停穩。
周向東往前迎了兩步。
車門打開,最先下車的是臨江市工業局局長顧振邦。緊接著,省機械工業廳、市外貿辦和財政局的幾位幹部也陸續下了車,後面還有兩名抱著記錄本的同志。
趙國梁主動迎上前,伸出手:
「顧局長,歡迎各位領導來764廠。我是764廠廠長趙國梁。」
顧振邦握住他的手,朝廠區裡面看了一眼:
「趙廠長,我們今天來得突然,沒有影響你們生產吧?」
趙國梁笑了:
「不會。764廠現在最怕的不是影響生產,是沒有生產可以影響。」
「今天各位領導來得正好,五千口壓力鍋正在生產,第二輛貨車也馬上裝完。我們不在會議室里匯報,先請各位到車間看看。」
顧振邦點頭:
「好。我們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們這接近三十萬美元的外匯,到底是怎麼一口鍋一口鍋干出來的。」
趙國梁側身抬手:
「各位領導,請。」
考察組邁進廠門。
迎面而來的,是衝壓機一聲接一聲的轟鳴,是工人搬運木箱的號子聲,還有一輛已經裝滿貨物、正準備駛出廠區的解放牌卡車。
山裡的霧還掛在廠房屋檐下,車間大門卻已經被熱氣烘得一片白。
六台衝壓機接連落下,咚、咚、咚的聲音順著廠區傳出去,連牆上的玻璃都跟著微微發顫。
這些領導的臉上原本還帶著幾分例行考察的客氣,等真正走進廠區,神色卻一個比一個認真。
他們來764廠,最開始的目的很簡單。
看看那個接近三十萬美元的外匯成績,到底是真憑實據,還是報表上寫出來的漂亮數字。
可車子停下以後,誰也沒看見預想中的空廠房和樣板車間。
他們首先看見的是一輛剛裝滿木箱的卡車。
十幾名工人正圍在車邊,動作麻利地清點、封箱、登記。木箱上印著「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的字樣,墨跡還很新,箱角卻已經被搬運磨出了白痕。
顧振邦停下腳步。
「這是今天的?」
周向東連忙回答:「今天上午裝的第二車。第一車已經往臨江貨場去了。」
「一車多少?」
「百多口。」
顧振邦看了看車廂,又看向廠門裡面:「昨天出了多少?」
「六百二十口。」
「六百二十口,是一周的產量?」
旁邊那位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話一出口,廠門口幾個路過的工人立刻停下了腳步。
羅鐵軍剛從車間出來,聽見這句話,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一天!」
那名幹部愣住了。
「一天六百二十口?」
「昨天是第一天全面復工,大傢伙還在找狀態。」羅鐵軍伸手拍了拍車廂上的木箱,「等各班組磨合起來,今天還會更多。」
顧振邦看著那幾個工人臉上的笑,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幾個月前,他在工業局的情況匯報和現場照片裡見過764廠最冷清的樣子。
照片上的廠門口,鐵柵欄鏽得發黑;
匯報里寫著食堂窗口只剩兩種菜,車間裡大半機器蒙著油布。有人整日守在門衛室里等消息,有人在家屬區一遍遍打聽廠里還有沒有新任務。
那時候的764廠,像一艘停在山谷里的舊船,明明還有船身,還有鍋爐,還有一整套設備,卻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起航。
可是現在,工人喊著口號似的報數,鉗子和扳手碰撞出清脆聲音,卡車發動機在廠門外轟鳴。甚至連從家屬區飄出來的飯菜香,都比以前濃了許多。
「陳助理。」
顧振邦轉過身,「五千口按照這個速度,多久能做完?」
「半個月內完成,分批發運。」
陳礪答得乾脆,沒有故意留餘地,也沒有把話說得含糊。
那位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皺了皺眉:「半個月?五千口?不是五百口?」
陳礪抬手指向身後的衝壓車間。
「壓力鍋只是第一道工序,後面的精加工、表面處理、裝配、檢驗和包裝,全都有現成班組。昨天六百二十口是全廠重新啟動的第一天,今天會把第二個衝壓班組完全接上,工具車間也在修復夾具。不是五千口壓在一條線上,而是五千口分攤到整座工廠的體系里。」
顧振邦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陳礪年輕的臉,忽然問:
「你們以前,真是這麼幹活的?」
「以前做軍品的時候,要求只會更高。」
羅鐵軍立刻接話:
「咱們764廠以前最忙的時候,外面排隊等著咱們交貨。圖紙發下來,鋼材進廠、下料、成形、機加、熱處理、表面處理,最後檢驗裝車,廠里自己就能走完大半流程。」
「全都能自己做?」
市外貿辦的同志問。
「不能說百分之百都自己做,但主體流程基本齊全。」
孟秋山推了推眼鏡,從旁邊走過來,「衝壓旋壓車間、精密機加車間、熱處理車間、表面處理車間、工具模具車間和檢驗試驗室,這些都是完整建制。」
顧振邦看了看車間門口:「工具模具車間也還在?」
「當然在。」
「多少技術人員?」
「一百六十八名工程技術人員。」
「真正能獨立幹活的呢?」
趙國梁頓了一下:「不少於一百六十名。」
這一次,連省機械工業廳的幹部都忍不住抬了抬眉毛。
顧振邦又問:「八級工?」
「四十七名。」何大有從車間裡探出頭來,「七級工、六級工也不少。局長,您要是不信,可以隨便拿一張圖紙出來,別說鍋,您就是拿個複雜點的零件,我們也能給您做出來。」
「老何!」趙國梁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真本事,又不是吹牛。」
何大有擦了擦手上的黑油,指著後面那排設備,「機器在,人也在。以前是軍品圖紙一張接一張,現在是鍋的圖紙一張接一張。換了活,但是沒換手藝。」
幾名領導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陳礪走在一行人身邊,心裡比誰都清楚。
764廠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倉庫里那一萬多口鍋。
鍋只是敲門磚。
真正能讓這座廠走得長遠的,是工人們幾十年留下來的手感、技術人員對流程的熟悉、老師傅對設備脾氣的判斷,還有那些看起來老舊,卻依然能夠把一張圖紙變成實物的機器。
他敢對華遠報出半個月交期,不是因為一時興奮,更不是因為想在領導面前說漂亮話。
是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工廠一旦重新動起來,產能本身就是最硬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