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山谷間的薄霧還沒散盡。
廣播站的大喇叭發出嗡嗡的靜電雜音,隨後播音員大姐洪亮的聲音傳了出來:
「二號衝壓車間、熱處理車間二班同志請注意,白班考勤已提前至七點整。請各班組前往車間門前領取今日派工單……」
廣播聲中,後勤食堂的煙囪吐出滾滾白煙。
大門外的木黑板上,白粉筆寫著幾個大字:
「今日供應:大米白面、紅燒肉、炒白菜」。
空氣里飄著熬熟的豬油香。
幾名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工人從食堂里出來,手裡端著鋁飯盒,正一邊剔著牙一邊往車間大門走。
車間門前的公告欄上,羅鐵軍剛貼上去的加班考勤明細表下面圍滿了人。
「看到沒?昨晚夜班補貼已經記上了!出納說月底按實際工時結算發錢!」
「那今天回車間都給老子把手腳麻利點,外貿合同的交期耽誤不得!」
工人們相互攀著肩膀,談的是今晚要不要申請連班,沒人再提半個月前到處找路子分流去768廠,也沒人再私下聯繫買主變賣設備。
陳礪剛走到厂部大樓前,一陣刺耳的皮帶摩擦聲從廠門口傳來。
一輛車況糟糕的老吉普排著黑煙衝進大門,引擎蓋被顛得啪嗒作響。
車門兩側用白漆噴著「國營751廠」的字樣,漆皮脫落得七零八落。
吉普車在厂部樓前的空地上嘎吱一聲剎住,車門被重重推開。
751化工廠的廠長許長河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呢子大衣,腳下的解放鞋幫上還黏著乾涸的黃泥。
「老許?」
趙國梁正披著外套從樓梯上下來,看見許長河,步子停了一下,眼神裡帶上了意外。
許長河把公文包往懷裡攬了攬,吸了吸鼻子,強打起笑臉揉了一把凍得發紅的鼻子:
「老趙啊,好久沒來你們764廠了。今早路過山路,順道來看看你。」
「順道?」
趙國梁大步走下台階,打量著那輛還在噗噗吐煙的吉普車,「你751廠在山那頭,往我們這個死胡同山溝里順哪門子道?看你這臉色,昨晚沒睡吧?」
許長河笑得有些發僵,嘴硬道:
「我能睡不著?我好得很!我聽說你們廠前陣子熱鬧,過來跟你喝口熱水。」
趙國梁哼了一聲,開門見山道:
「老許,咱們交情快二十年了。你要是來借錢的,我現在就把你送上車。工行剛撥進來的人民幣,那是給工人發工資和買高壓鍋鋁材的專款,我一分錢也拿不出來給兄弟廠周轉。」
許長河臉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來。
他眼角抽搐了兩下,聲音沉了下去:
「老趙,我不是來借錢的。」
「不借錢?」
趙國梁指了指他懷裡的包,「你懷裡抱的那厚厚一沓,不是你們廠的欠薪表?當存摺抱呢?」
許長河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公文包,長嘆了一口氣,挺直的腰杆像是突然塌下去一截。
「錢借回去,花完就沒了。老趙,我是來借腦子的。」
許長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掩的睏乏,
「你們764廠前陣子欠薪比我們還狠,連退路都斷了。這才多久?你們拿出一口高壓鍋,硬生生把廠子救活了。」
他大拇指指了指身後:
「我們751廠近兩千號職工,已經連著兩個月沒見著一分錢現款了。上級給劃了民品指標,讓我們做農用化肥和牆面家用油漆。可省里的老化肥廠產能壓死人,我們做出來的化肥在倉庫里堆到結塊;家用漆更別說了,防腐不行、附著力差,放在供銷社櫃檯上無人問津。上禮拜我拿油漆去抵工人工資,工人差點把廠辦的玻璃給砸了!」
許長河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趙國梁:
「老趙,給兄弟指條活路吧。再這麼下去,751廠真要絕糧了。」
趙國梁收起了臉上的打趣,沉默地看著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友。
他頓了頓,側身讓出路來:
「別在外面吹冷風了。陳礪正好也在,走,我先帶你去車間看看。」
許長河愣了一下,看向站在趙國梁身旁那個年輕的廠長助理,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陳礪朝許長河微笑著點了點頭:
「許廠長,先看現場吧,然後我們再談解決辦法。」
幾人踩著干硬的地面,走向距離厂部最近的二號衝壓車間。
剛推開車間厚重的保溫鐵門,一股滾燙的熱浪和濃重的機油味便撲面而來。
巨大的雙曲軸衝壓機發出沉重有力的衝擊聲,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面跟著抖動。
自動化排料架旁,兩名老師傅戴著厚帆布手套,熟練地將衝壓成型的無把手高壓鍋殼體從流水線上卸下,碼放在木製托盤上。
隔壁機加車間裡,十幾台車床切削金屬發出的尖銳聲響此起彼伏,鐵屑在燈光下迸飛。
羅鐵軍正踩在一隻木箱上,手持卡尺抽檢剛加工出來的密封槽深度,大聲沖旁邊的工藝員喊著參數要求。
許長河站在車間過道中央。
他的目光從那些隆隆作響的設備,掃過工人們汗流浹背卻眼神專注的臉,最後落在整齊堆放的成品箱上。
而現在,這些機器不僅沒有被抬走,反而開足了馬力,每天吐出成百上千件能換回實打實外匯的產品。
許長河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他眼神里的震撼與羨慕漸漸落定,最後化作了長久的嘆息。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苦笑了一聲:
「老趙,我是真眼紅啊。你們找對了路子,我們卻帶著近兩千人在死胡同里撞得頭破血流。」
陳礪停下腳,轉過身看著許長河:
「許廠長,751廠撞牆,不是因為你們工人偷懶,也不是因為你們的技術不行。是因為你們選的市場,根本用不上你們的核心本事。」
許長河一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礪沒有在車間裡多說,只是抬手指了指辦公樓的方向:
「我們先去辦公室,回去坐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