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
許長河顧不上解開大衣扣子,便一步跨到桌前,將帆布公文包扯開,把裡面厚厚一疊表格一股腦攤在辦公桌上。
欠薪匯總表、化肥庫存明細、家用漆滯銷帳單,還有幾頁油印的設備目錄,瞬間把大半個桌面占得滿滿當當。
「老趙,陳助理,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
許長河壓低聲音,手指在那些蓋著紅印的表格上重重敲了敲,
「我知道你們764廠現在靠高壓鍋翻了身,手裡有外貿產品的包裝配套活。751廠不白拿你們的,你們包裝組要用的木箱、紙箱,二號車間衝壓件的表面噴漆,還有基礎防腐清洗,全部打包外協給我們!
我們出最好的八級噴漆工和木工,單價按市價打八折,絕對不給你們拖後腿!」
趙國梁背著手走到桌邊,搭眼掃了掃那些表格,沒立刻接話。
許長河見兩人沒表態,有些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陳助理,算我求你!哪怕先給一批包裝箱的活,讓我回廠里給那幾百號斷糧的工人們發幾塊錢生活費,把這個月撐過去!」
陳礪站在桌旁,伸手拿過那張蓋著751廠公章的設備目錄,仔細翻了翻,隨後抬起頭:
「許廠長,一批木箱、一點噴漆外協,撐死能讓你們廠三五十號工人有活干。剩下那一千多號職工呢?下個月怎麼辦?」
許長河被陳礪這句話刺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猛地直起腰,眼角劇烈抽搐了幾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壓抑的火氣:
「陳助理!我這是低頭來給751廠找活路!幾十個人的活也是活!總比全廠兩千號人乾瞪眼強!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知道兩個月沒見著一分錢現款是什麼滋味嗎?」
「許廠長,我不是在刺你。」
陳礪把設備目錄放回桌上,
「751廠當年是三線建設里配套最完整的軍工化工廠之一。我問你,在你們開始做刷牆用漆、做普通農用化肥之前,751廠真正能拿得出的本事,到底是什麼?」
許長河愣住了。
他看著陳礪那雙沉穩的眼睛,原本升起的火氣像被澆了一桶冰水。
他張了張嘴,眼神里的急躁逐漸被一種複雜的酸楚替代。
「真本事……」
許長河低啞著嗓子,苦笑了一聲,
「751廠最亮堂的時候,管的是特種化工配料、顆粒成型、表面乾燥包覆和全套危險品批次控制。從原材料進場到成品包覆成型,全廠三個危險化工車間,連續九年沒出過一次重大安全事故。可這些東西……
現在有什麼用?誰要?供銷社要的是能下地見效的尿素,百貨公司要的是刷牆不掉粉的家用漆!
誰要咱們那些堆在後山倉庫里的東西?!」
桌旁一直沒說話的趙國梁,眼神微微變了變。
陳礪沒有接許長河的哀嘆。
陳礪推開辦公桌前的椅子站起身,「許廠長,你們廠現在倉庫里到底積壓了哪幾種化肥?哪幾種油漆?原料和成分留樣表還在嗎?」
許長河被問得愣住了,答得斷斷續續:
「化肥主要是基礎氮肥和幾種礦物複合肥……油漆是基礎成膜漆料和防腐清漆……成分表都在技術科檔案庫里,具體批次留樣……得問倉庫保管員。」
「先去看看貨吧。」
陳礪拿起桌上的牛皮紙檔案袋,「東西都沒見著,我現在給你指路,那就是拿你們751廠兩千人的生計開玩笑。走,去你們廠。」
趙國梁也站了起來:
「老許,還愣著幹啥?開車!」
許長河如夢初醒,連忙幫著整理好桌面上的表格,領著陳礪、趙國梁下了樓。
那輛舊吉普在樓前轟鳴著發動起來。
老吉普沿著山路顛簸了近半小時,穿過兩道重石砌成的廠門,駛入了751廠的廠區。
與764廠如今的景象不同,751廠的廠區顯得格外冷清。
主幹道兩旁的法桐樹落滿了枯葉,偶爾幾名穿著舊工裝的工人走過,眼神里都帶著難掩的迷茫與疲憊。
吉普車在兩棟高大的磚石結構倉庫前剎停。
許長河領著三人推開沉重的防潮鐵門,走進了一號化肥倉庫。
一股濃烈的氨味和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成千上萬袋用編織袋封裝的化肥堆到了屋頂,靠牆的幾堆袋子因為長期積壓受潮,外層已經泛起白色的鹽霜,甚至結成了堅硬的塊狀。
一名戴著老花鏡的倉庫保管員正端著茶杯蹲在門口,看見廠長帶著外廠人進來,眼神里透著戒備,以為又是上級派來盤庫或者推銷產品的。
陳礪直接走到一堆受潮結塊的化肥袋前,蹲下身子,用手捏了捏編織袋邊緣溢出來的結晶顆粒。
「這批貨是什麼時候入庫的?」
陳礪問。
保管員看了一眼許長河,小聲回答:
「今年三月份配製的第二批次農用複合氮肥,一共八百噸,退貨退回來五百噸。」
「退貨原因是什麼?」
陳礪追問。
「買家說顆粒太硬,下地不容易吸水溶解,而且存放超過兩個月就會自行吸潮結塊。」
保管員答道。
「把三月份這批貨的原始配料記錄,還有對應的成分分析表拿給我。」
陳礪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
保管員有些遲疑,許長河當即掏出鑰匙遞過去:
「聽陳助理的!把檔案櫃打開,調原始成分表!」
片刻後,保管員搬來了幾隻密封的玻璃留樣瓶和一疊泛黃的成分複印件。
陳礪翻開成分表,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
表格上標示著該批次採用的泛化代號:以A類氮源為主體,摻雜了少量的B類礦物組分作為造粒載體,為了防止結塊,還添加了微量的穩定助劑。
陳礪看著那些數據,眉頭微微收緊。
在751廠的技術人員眼裡,這是一份失敗的化肥配方,造粒硬度過高,吸濕性控制極差,導致做出來的民用化肥既不能快速溶解,又極易在庫房裡變質。
看完了化肥庫,陳礪沒有多停留,合上檔案冊:
「去油漆庫。」
眾人走出化肥庫,沿著水泥壓頂的通廊走進了相鄰的二號家用漆倉庫。
這裡堆放著成排的鐵皮油漆桶,桶蓋上落滿了灰塵。
陳礪撬開其中一桶積壓的清漆,用木棍蘸了一點漆液拉起絲來。
油漆的成膜性好,但在鐵板上塗抹後,附著力非常差,稍微彎折就會呈片狀剝落。
作為民用牆面漆或者金屬防腐漆,這無疑是嚴重合格缺陷。
陳礪翻開油漆庫的留樣記錄和成分表。
以高濃度的成膜組分配合特定的樹脂載體,結膜速度快,防潮防腐能力強,但韌性和附著助劑嚴重缺失。
陳礪看著表格上的泛化數據,腦海中迅速完成了一連串「觀察—聯想—權衡—決定」的邏輯推演:
751廠在民用化肥上追求的造粒與氮源穩定性,因為缺乏優質的表面包裹手段,導致極易吸潮結塊;
而他們在家用油漆上搞出來的極速成膜與高強度包覆能力,又因為附著力差被民用市場淘汰。
這兩個在民用市場上各自撞得頭破血流的失敗產品,如果剝離掉那些為了湊合民用而胡亂添加的助劑,其底層核心組分和物理工藝能力……
竟然具有天然的互補性!
一種顆粒在特定物理結構下具備獨特的穩定特性,而另一種組分恰好擁有極強的瞬間封閉包覆能力。
這兩條在民用市場上走不通的死路,在底層工藝邏輯上卻可能拼出一道全新的可能性。
陳礪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幾分,但他面容上沒有露出哪怕一絲波瀾。
「許廠長,這兩份成分表和留樣編號,我要帶走複印件。」
陳礪開口道。
站在一旁觀望許久的趙國梁忍不住湊上前,壓低聲音催問:
「陳礪,你看門道來了?這兩堆賣不掉的破爛,真能湊出新活路?」
陳礪將表格收攏進檔案袋,平靜地回答:
「趙廠長,現在還不好說。再去車間看看吧。」
許長河見陳礪神色嚴峻,心裡頓時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希冀。
他不敢怠慢,立刻領著眾人離開前廠區,乘坐吉普車順著山道駛向了751廠的後山舊區。
後山是過去751廠負責高危工序和精細化驗的密閉園區。
四排紅磚建造的低矮車間依山而建,四周聳立著帶有避雷針的高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酸性氣味。
吉普車在三號車間門前停下。
雖然廠里已經欠薪兩個月,但這片舊區里依然能看到幾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正用棉紗細緻地擦拭著管道閥門,偶爾還能聽到手動盤動設備齒輪發出的沉悶「咔嗒」聲。
幾人剛準備走進車間,一名身材瘦削、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的老者便從化驗室的門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卡尺和一本厚厚的維護台帳。
「許廠長,你帶外人來後山幹什麼?」
老者停下腳步,攔在車間門口,目光嚴厲地打量著陳礪一行人。
許長河連忙上前介紹:
「韓工,這位是764廠的廠長助理陳礪同志,還有趙廠長。陳助理是來幫咱們廠看庫存和設備、尋找轉產方向的。」
老者叫韓德昌,是751廠資歷最老的設備與工藝總工程師,在後山這片危舊園區守了整整三十年。
韓德昌聽完許長河的介紹,嘴角泛起一絲冷硬的弧度,目光落在陳礪身上:
「找轉產方向?許廠長,你病急亂投醫了吧?我聽說764廠前陣子是靠賣高壓鍋賺了外匯。可他們做的是機械衝壓、鑄造和金屬機加!
我們751廠是做化工、火工配料和精細包覆的!
一個賣高壓鍋的年輕幹部,跑來我們化工舊區指導配方和設備?這不是胡鬧嗎!」
他的質問直截了當,甚至帶著幾分硬氣。
但他這番話並非出於個人惡意或者嫉妒,而是基於一個老化工技術人員對身後這片高危設備的本能保護。
面對韓德昌的質疑,陳礪沒有生氣,他迎著韓德昌的目光:
「韓工,我今天不是來教你們751廠怎麼做化工配方的,更不是來吹牛許諾的。我是來看看,你們751廠的技術人員和工人,現在留了多少真本事。」
韓德昌微微一愣,看著陳礪那雙清澈而篤定的眼睛,眼神里的戒備稍稍鬆動了幾分。
「想看真本事?那就別光站在門口說空話了,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