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被韓德昌用力拉開。
一股混合著石蠟、機油和硫化物氣味的冷風從車間裡涌了出來。
車間頂部很高,幾盞白熾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偌大的廠房照得影影綽綽。
正中央矗立著一套大型連續反應與包覆機組,十幾米高的不鏽鋼罐體連通著粗壯的管道,外面刷著整齊的銀粉漆。
許長河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台配料罐:
「陳助理,你看!這是咱們七九年戰備期花大價錢建的大機組!管路全是耐酸不鏽鋼,只要通上動力電,再拉兩車原料過來……」
「老許,別在這兒吹大氣兒。」
韓德昌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手裡的卡尺在配料罐下方的法蘭處敲了敲,發出空洞的噹噹聲,
「動力泵的銅合金軸瓦上個月就被二車間拆去頂用了,三號反應釜的溫控水銀溫度計碎了還沒補上。這台大機組現在只能看,盲目通電就是炸膛。」
許長河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收了回來。
陳礪沒有在中央那套大機組前多停。
他的目光掠過車間中央,落在了最深處靠著山體減震牆的角落。
那裡布置著一套規模小得多的獨立裝置。
三個兩米高的小型不鏽鋼攪拌槽、一段帶保溫夾套的螺旋乾燥輸送管,以及兩台小巧的臥式離心造粒機。
三名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工人正圍在設備旁。
其中一人正拿著沾了煤油的棉紗,細緻地擦拭著管道接頭上的黃油,另一名老師傅則握著手動盤車搖把,正一圈一圈轉動著離心機的傳動主軸,齒輪咬合發出細碎的「咔嗒、咔嗒」聲。
牆邊的木製工具架上,防爆銅扳手、刮刀和卡尺全部按照木板上描出的黃色陰影位置整齊懸掛,沒有一件隨意亂放。
即使兩個月沒領到工資,751廠的核心能力沒有散,工人的手藝和紀律還在。
許長河快步跟了過來:
「陳助理,這是咱們當年做小批特種試樣的三號小試線!容積雖然小,但全套管路是獨立的,老工人們天天輪班擦拭盤車。你看……是不是現在就能通上電,把倉庫里那兩樣原料拉過來開機試一試?」
旁邊的幾名老工人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陳礪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許長河:
「不用開機。」
許長河臉上的期待凝住了:「陳助理,為什麼?機器明明能轉……」
陳礪搖了搖頭:
「等我們回去想想,再給你們確切的答覆吧。」
半小時後,兩個盛放著化肥與油漆密封留樣的小木盒,被貼上了紅色的出庫封條。
許長河親自把木盒抱進懷裡,大步走向停在樓前的那輛舊吉普,一把拉開駕駛室的門:
「老趙,陳助理,上車!我送你們回764!」
趙國梁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繫上安全帶,笑著看了許長河一眼:
「老許,你一個正處級的大廠長,今天親自給我們當起司機來了?不怕山風把你吹感冒了?」
許長河一腳踩下油門,老吉普吐出一股黑煙,顛簸著衝出751廠的大門。
「老趙,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許長河兩手緊緊攥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坑窪不平的山路,咬著牙說道,
「我這是怕你們前腳邁出751,後腳回到你們那座紅火的764廠,就把我們全廠兩千號人的死活拋到腦後去了!我得親自把你們送到門口!」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陳礪:
「陳助理,你在車間裡看了那麼久,到底看沒看出門道?就一點准信兒都不能給?」
陳礪靠在椅背上,手裡按著那個鼓囊囊的檔案袋:
「許廠長,方向確實有個影子。但能不能行,不是我一個人拍腦袋說了算的。我必須回廠里,好好再想想。」
許長河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只是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了些。
吉普車在山道上顛簸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在傍晚的霞光中駛入了764廠的大門。
此時正值白班下班,家屬區的小路上三三兩兩走著剛領完派工單的工人,食堂煙囪里的青煙正升上天空,整座廠區透著一股熱氣騰騰的生機。
吉普車在厂部大樓前的小路口嘎吱一聲剎住。
許長河推開車門跳下車,正準備繞到后座幫忙拿檔案袋,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從旁邊的大路上傳了過來:
「趙廠長,陳助理,你們回來了?」
陳礪推門下車,看見宋知微正提著一隻鋁飯盒,從技術科方向的小路上走過來。
她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顯得幹練而清爽。
趙國梁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笑著迎上前:
「小宋,剛從科里出來?正好!老許跟我們跑了一下午,連口熱水都沒喝上,走,一塊兒去食堂熱乎熱乎!」
許長河站在車旁擺了擺手:
「老趙,我就不湊這熱鬧了,大夥都下班了,我這風塵僕僕的……」
「少廢話!」
趙國梁一把拉住許長河的胳膊,
「到了我們764的地界,還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去?走!今天食堂燒了豬肉燉白菜,管飽!」
幾分鐘後,四人走進了764廠的第一職工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打菜窗口前排著長隊,熟人之間的招呼聲和鋁飯盒撞擊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趙國梁帶著許長河、陳礪和宋知微找了張靠窗的木長桌坐下。
沒一會兒,趙國梁端著四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鋁飯盒和一堆白面饅頭走了過來。
食堂的大師傅看見廠長過來,特意在每人的飯盒裡多舀了一大勺亮堂堂的豬肉燉白菜。
許長河扒了一大口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白菜,嚼著滾燙的肥肉片子,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
「老趙,你們764廠現在這油水……咱們751廠食堂可有大半年沒見著這麼亮堂的肉湯了。」
趙國梁笑著拍了一下桌子:
「老許,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等陳礪把你們廠的工藝路線推出來,你們751也能天天吃肉!」
桌上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吃著吃著,趙國梁順口對宋知微說道:
「小宋,聽說二號車間那台老沖床又鬧脾氣了?老師傅折騰半天沒找著毛病,還是你過去讓它重新開工的?」
許長河正夾著一塊白菜,聽見「小宋」這兩個字,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他打量著宋知微,看著她清秀的眉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許長河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猶豫地開口:
「姑娘……老趙叫你小宋,你叫宋知微?」
宋知微從飯盒前抬起頭,神色平靜:
「是,許廠長。」
許長河仔細端詳著她的面容:
「宋文山宋老總工……是你什麼人?」
宋知微咽下口中的飯菜,淡淡地回答:
「那是我父親。」
啪嗒一聲。
許長河手裡剛夾起來的一塊豬肉掉回了飯盒裡。
他眼睛瞪得溜圓,猛地轉向趙國梁,聲音都拔高了半度:
「老趙!宋老總工的親閨女……怎麼在你們764廠當個車間工藝員?!」
趙國梁端著湯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宋是從咱們廠子弟校考出去的,大學畢業回咱廠上班,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叫大驚小怪?!」
「宋老總工那是當年全系統屈指可數的八級鉗工出身,後來保送去大學,一路干到省兵器研究所的副總工程師!去年剛退休,省廳直接下了紅頭文件高薪返聘!
我上個月去省城開會,研究所的領導還在念叨,說給宋總工的閨女在省城留了最好的編制和兩居室住房,就等著她調過去!你們764廠居然把人扣在車間裡?!」
趙國梁放下湯碗,笑著擺了擺手:
「老許,你少在這兒跟老子扣帽子。可不是我們764廠扣著人不放,是小宋自己不肯走!」
坐在對面的陳礪心頭一動。
他知道宋知微在工作底線上強硬,也知道她父親是老一輩技術人員,卻沒想到背後還有省兵器研究所副總工這一層淵源,更沒想到省城給她留了最好的編制與住房。
面對許長河的失態,宋知微合上鋁飯盒的蓋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許廠長,我留在這兒是因為我從小在764廠大院長大,這裡的設備和工人我都熟悉。我當初留下來,不是為了陪764倒閉;如今廠子好不容易活過來了,我更不可能在急需要人的時候走。」
許長河坐在旁邊,看著這個年輕的工藝員,又看了看陳礪,原本被震驚充斥的臉龐上漸漸泛起了一絲敬佩。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長舒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
「老趙啊老趙,你們764廠……現在可真是臥虎藏龍啊。」
一頓普通家常飯吃完,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許長河帶著滿腹的新希望和那包複印資料,坐上吉普車返回751廠。
路燈在廠區的石板路上灑下一片片黃澄澄的光暈。
飯後,陳礪與宋知微同路沿著家屬區旁邊的山道往辦公區走。
夜風吹過行道樹的樹葉,沙沙作響。
陳礪走在宋知微身側,開口打破了沉寂:
「宋工,省城研究所留了編制和住房的事,你以前怎麼沒提過?」
宋知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落在她清秀而堅毅的側臉邊緣,她踩著路面上的樹影:
「這有什麼好說的。」
陳礪腳步微微滯了半步。
他看著宋知微挺拔而利落的側影,心裡泛起一股難言的觸動。
她不是沒有更好的出路,也不是沒有退路可走,而是在764廠最艱難的時候,依然心甘情願地守在這座山溝工廠的車間裡,守著她認定的專業底線。
陳礪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牽了牽,重新邁開步子與她並肩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