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怡找出兩隻手柄,把其中一隻塞進他手裡。
投影儀亮了,暖色的光打在白牆上,畫面緩緩加載。
雙人成行。
兩個卡通小人,一男一女。
他沒怎麼玩過遊戲。
手柄上那些按鍵他掃了一圈,哪個是跳,哪個是攻擊,完全分不清。
沈幼怡操控的角色是小梅,一個小人偶。
遊戲剛開場,陳誠手忙腳亂按了半天,角色原地轉了三圈,一步沒走出去。
沈幼怡的小梅已經輕巧地翻過了第一個障礙物,站在平台邊緣等他。
陳誠的角色掉進坑裡,死了。
復活,緊接著又掉。
沈幼怡坐在旁邊,小腦袋微微歪著,安安靜靜看他操作。
又試了兩次,終於過了。
接下來的關卡更複雜。
需要兩個角色配合著往前跳。
陳誠好不容易跳到對面平台上,站穩了,終於鬆了口氣。
「總算過了,這也…」
「太難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他轉過頭。
小腦袋已經靠在了他肩膀上。
手柄還握在手裡,但手指已經鬆了,搭在按鍵上一動不動。
睫毛合著,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投影儀散出的暖光落在她臉上,小臉上還殘留著之前海邊被風吹出來的紅。
睡著了。
陳誠維持著姿勢沒敢動。
低頭看了看投影上卡在原地的兩個小人。
遊戲暫停了。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可能是他反覆卡關那二十分鐘裡,也可能更早。
等他等困了。
陳誠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睫毛很長,臉很小,呼吸很輕,睡著的沈幼怡跟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她總是繃著,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現在整個人松下來了,眉頭舒展,嘴巴微微張著。
他伸出手,本來想推一下把她喊醒,可手停在半空,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累了也正常,手在半空拐了個彎,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後背,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很輕。
輕到他手臂幾乎沒怎麼用力。
那顆小腦袋自然靠近胸口,鼻尖蹭著衣領,呢喃了一聲,沒醒。
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熱熱的。
陳誠抱著人往外走,推開書房的門。
走廊燈沒全開,只亮著腳邊的夜燈,光線昏暗。
剛轉過拐角,迎面撞上一個人。
王媽端著杯溫水走過來,抬頭看見陳誠懷裡抱著的沈幼怡,腳步直接停滯。
那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是因為一個男孩子抱著自家小姐。
是因為自家小姐睡著了。
王媽端水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晃出來兩滴。
陳誠以為她是覺得自己抱著沈幼怡不合適,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兩句。
被王媽一聲『噓』給止住。
王媽的眼底那股震驚壓了又壓,好半天才收回去。
這孩子幾乎沒有自主入睡過一次。
每晚都要服藥,有時候吃了藥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凌晨三四點。
這次出去那幾天,她也給準備好了藥。
可今天,小姐還沒吃藥,人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睡過去了。
王媽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把所有念頭按下去,對陳誠做了個請跟我來的手勢。
王媽轉身在前面帶路,腳步放得很輕。
走到二樓最裡面那間,伸手推開門,側身讓陳誠進去。
陳誠跨進去一步,站住了。
房間很大,粉色和白色的主色調,床是那種有頂棚的公主床。
但這些都不是讓他愣住的原因。
床頭柜上有一張照片,是他的照片,那是他小時候的照片,有點老舊,甚至畫質還有點糊,照片上小男孩沒在笑,旁邊小姑娘笑的眉眼彎彎。
他沒空細想為什麼有張照片,因為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陳誠走到床邊,彎腰把沈幼怡放下去。
她的手抓著陳誠的衣服,五根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不鬆手。
陳誠試著掰了一下,她攥得更緊了。
還在睡,但手上那股勁跟清醒的時候一模一樣。
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聲音,聽不太清,但尾音像是在喊哥哥。
樓下。
王媽站在廚房裡,手機貼著耳朵,聲音壓得極低。
「沈先生,小姐今天沒有服藥,但她已經入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在哪睡的?」
「書房裡就睡過去了,那位陳…是少爺把她抱回房間的。」
又沉默了一陣。
沈崇山坐在書房的真皮椅子上,手裡的鋼筆一直在桌面上敲。
沒吃藥就睡著了?
沈幼怡的失眠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睡不著,是心理性的。
大腦處於長期的高度警覺狀態,無法放鬆,無法建立安全感。
只有藥物強行抑制神經興奮,她才能勉強入睡幾個小時。
可今天。
跟那個男孩待了幾天,回來就能自己睡著了。
沈崇山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燈很亮,照得他臉上每一條紋路都清清楚楚。
他跟林若曦認識了四十多年。
發小。
林若曦嫁給陳誠的父親之後,日子過得不好。
陳誠的父親酗酒,喝了酒就動手。
他勸過,不止一次。
給她找過律師,她不簽字。
為了兒子忍著。
忍了十年,終於有一天半夜打來電話,哭得說不出話。
他開車過去,看到她臉上的傷,什麼都沒說,直接拉著人去了派出所。
離婚手續辦完沒多久,各取所需的他們…結了婚。
他以為給沈幼怡找一個母親,這孩子會慢慢好起來。
沒有。
情況反而越來越糟。
話說不出來,覺睡不著,待在人群里就發抖,眼神永遠是躲閃的。
砸了多少錢進去,看了多少醫生。
全沒用。
結果跟著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住了幾天,比他這些年做到的都多。
沈崇山揉了揉太陽穴。
說不激動是假的。
女兒在好轉,做父親的怎麼可能不激動。
但還不能下結論,一切得等專業判斷。
如果沈幼怡的狀況確實在好轉,那這個陳誠,也不是不能讓他把女兒帶走。
可心底有個東西堵著。
悶悶的,說不上來。
他拼了半輩子,白手起家,從沈家脫離出來獨自創業,吃過的苦比誰都多。
可他的女兒,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依賴過他。
從來沒有。
一次都沒有。
反而對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男孩子,產生了這種程度的信任。
那種感覺很複雜。
有欣慰,有不甘。
還有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嫉妒。
沈崇山閉上眼,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
陳誠回到客房,關上門。
別墅的客房比他整間公寓都大。
床是那種兩米寬的大床,被子又厚又軟,枕頭有三個,趁著還沒到凌晨,趕緊登上作者後台請了個假。
發完,把手機往枕頭下一塞,後背陷進柔軟的床墊里。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
後半夜。
柔軟的床墊往下陷了一截。
很輕的重量壓上來,有東西鑽進了被子裡。
溫熱的,小小的。
陳誠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太累了,腦子完全轉不動,連眼皮都掀不起來。
他模模糊糊覺得身邊多了點什麼,但意識只浮上來一瞬,又沉了下去。
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