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陳誠就卸掉某根緊繃的弦。
松松肩膀,脖頸微轉動,發出幾聲輕響。
他轉頭,去看沈幼怡。
小姑娘已經窩在沙發上了,白淨的手指捧著手機,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屏幕,嘴角翹著一個小弧度。
乖得不像話。
這種安靜的畫面,讓陳誠心底那股警惕散去了大半。
好像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日子平淡得像涓涓細流,他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打破了這片安寧。
「中午吃宮保雞丁配米飯,怎麼樣?」
「好啊…」
糯糯的聲音從沙發那頭飄過來,回答算是回答,但她的視線卻沒從手機上挪開。
纖細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停留在那張合照上。
照片裡哥哥的嘴角邊,看著就軟的。
跟她想像中一樣好親。
真想多親一會兒。
可哥哥說了要慢慢來。
但…好像也沒說不能親?
那雙濕漉漉的眼底浮上一絲狡黠,小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什麼了。
廚房裡,陳誠正握著刀切雞丁,「阿嚏——」他轉頭,猛地打了個噴嚏,手臂上的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心想大概是昨晚淋雨的緣故。
鍋鏟翻動間,被切的整齊的雞肉塊,在油里噼啪作響,辣椒的焦香混著醬汁的甜味瀰漫開來。
盛好菜,端上桌。
他轉身去拿筷子,兜里的手機突然叮咚一響,擔心是作家軟體發來的通知,所以指尖劃開屏幕。
結果卻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我好想你,這麼多年沒見了,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這兩天找個時間見一面吧。」
陳誠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玩意?
他抽出筷子,邊往餐桌走邊嘟囔了一聲,「神經病吧?」
叮。
又一條。
「我沒有病哦!」
陳誠腳步頓了一下。
這預判準的…有點離譜。
緊接著第三條彈了出來。
「你也不想你可愛的女朋友知道,你真實的家庭情況吧?」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
前半句的預判確實讓他微一愣,但後面那股濃郁的日系中二味兒,讓他徹底沒了耐心。
他哪來的女朋友?
這是篇看多了,看誰都是篇吧?
但真實的家庭情況,不就是吃軟飯的爸,逃跑的媽麼…被隱藏在心底的記憶裂開一條小口。
單手操作,拉黑,刪除,一氣呵成。
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走到餐桌前坐下,身體總感覺墜墜的,提不起什麼力氣。
「哥哥…」
沈幼怡接過他遞來的筷子,歪著腦袋看他,「是誰發來的消息呀?」
「不認識,像神經病有問題的人。」
陳誠已經扒拉了兩口米飯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的,聲音有些含糊。
「你多吃點肉。」另一隻手把裝著宮爆雞丁的盤子往前推了推,「太瘦不好,一場感冒發燒就能把人撂倒。」
「嗷。」
沈幼怡乖夾了一塊雞丁送進嘴裡。
今天她吃得格外認真,一口接一口,比平時多吃了小半碗。
等到放下筷子的時候,白淨的小手搭在微撐起的肚子上,臉上的表情滿足極了。
心想著這樣堅持下去,應該很快就能變成哥哥喜歡的樣子了吧。
如果…達不到那個標準的話。
要不要考慮用科技手段輔助一下呢?
可手機上說,科技手段很假誒~
「在想什麼想那麼入迷?」
陳誠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發現沈幼怡還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眼神放空。
沈幼怡渾身一激靈,飛快把手機扣在胸口,「沒什麼。」
她搖搖頭,笑得很自然,但腦袋裡還盤旋著陳誠說的那句,太瘦了,心說哥哥果然還是喜歡視頻里那種的程度嗎?
陳誠沒多想,收拾完最後一點碗筷,就鑽進了房間。
下午的稿子趕得很急,指尖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兩個多小時。
等碼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空氣的氣球,全身又酸又軟。
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但他還是咬著牙站起來,把門關上。
指尖搭在鎖上,遲疑了一瞬。
昨晚的事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咔噠,還是鎖上了。
經過那件事之後,他對沈幼怡的信任感確實崩塌了那麼一點點。
腦袋陷進枕頭的瞬間,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垂了下來。
好累…
真的好累。
意識像被一片濃稠的黑暗裹住,緊接著就沉沉墜了下去。
夢裡很暗。
那條簡訊的字一個接著一個浮出來,懸在半空,圍成圈在他身邊轉動。
你也不想他們知道你的家庭情況吧?
他又回到泰平初中的教室走廊。
家長會的日子,別人桌旁邊坐著不是爸就是媽,只有他那個位置,永遠空著。
考好沒人夸,考砸沒人罵。
就像那個位置本來就不該有人坐一樣。
有些家長碎嘴。
家長會上竊竊私語,一來二去,陳誠就成了那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說實話,情況差不多。
但孤兒這個身份,總比「你爸是吃軟飯的廢物」,「你媽跟別人跑了」好聽得多。
真實的總比編造的更扎人。
當然,也有過火的。
有人說他是私生子。
那人後來被他堵在廁所門口,一拳打歪了鼻樑骨。
打完了,沒人再敢當面亂說。
但那些話不會因為被打回去就消失。
它們像釘子一樣扎進骨頭裡,表面結了痂,看著好的。
可一被碰到,那層痂就會被生撕開,血肉模糊的疼。
還不如孤兒呢。
門外。
沈幼怡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又打開那張合照,看了很久,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跟陳誠住在一起的這件事,如果被那群極其看重面子的沈家人發現了呢?
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動了。
沈崇山就是最好的例子,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之後,像垃圾一樣被丟掉。
如果他們知道她在這裡,會對她做同樣的事嗎?
還是說…會連陳誠一起?
她把手機按滅了,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指針已經走到六點半。
到吃晚飯的時間了。
哥哥呢?
從中午到現在都沒出來過,從住進來到現在,她還沒見哥哥午睡過,這是頭一次。
沈幼怡從沙發上下來,光著腳走到那扇門前。
「哥哥?」
抬手,指節輕輕叩了兩下,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
裡面沒有動靜。
她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了起來。
是不舒服了嗎?
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小手落在門把手上。
猶豫了一秒,輕輕一推。
門開了一道縫,暖黃的光從客廳投進去,照在床邊的地板上。
陳誠側躺在床上,眉頭緊皺著,額角泛著一層薄汗。
呼吸聲又短又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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