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從不是一個合格的將領。
他在戰場上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更別提跟著他打仗的小兵了。
但所有當兵的人都非常崇拜他,敬仰他,只因他能帶著大家立功、受賞、封爵、升官。
至於戰死、受傷?
他們只會怪自己運氣不好!
兩百多傷殘老兵,齊刷刷站在村口的麥場,目光灼灼的看著藍玉,眼神里滿是期待和憧憬。
他們這輩子是廢了,但他們還有兒子,有孫子!
因此,只要藍玉還願意帶著他們上戰場,他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大將軍,可是又要出征了?」
「咱的兒子十八了,可以給您當義子!」
藍玉聞言神色冷峻的道。
「老夫的義子營傷亡率最高,你真捨得讓你兒子跟著我?」
「老漢願意!」
「傷亡高,但戰功也多呀,只要能搏個軍功,咱兒子就算翻身啦,哈哈哈!」
「孩兒們,脫掉上衣,讓大將軍挑!」
老漢一聲令下,一眾年輕人立馬脫下上衣,露出黝黑的肩膀,和結實的肌肉。
「大將軍挑我!」
「我能扛旗!」
「我能當刀盾手!」
「我能當騎兵!」
藍玉翻身下馬,走進人群,在每個年輕人的胸膛捶了捶。
「不錯!」
「是個棒小伙!」
「但你們若是走了,村裡的田誰種?」
「大將軍,這事不用您操心,我們爹娘、媳婦都能種,不會耽誤種地的!」
藍玉聞言淡然一笑,然後對著身後招招手,跟隨而來的隨從立馬卸下一隻只生羊、生豬,以及一缸缸的劣酒。
「今天先不談徵兵的事,我就是想大夥了,想跟大夥聊聊天,喝喝酒,哈哈哈!」
「那個誰,我記得你烤羊最好吃,趕緊給大家烤羊!」
人群里立馬站出來一個拄著拐杖的瘸腿老兵,笑嘻嘻的對著藍玉道。
「小的得令,大將軍就瞧好吧!」
半個時辰後,村口的麥場飄出陣陣肉香、酒香。
所有人都歡聲笑語,推杯換盞,不住的拍著藍玉和秦野的馬屁,偶爾訴說下漠北的風沙,在回憶一下雲南的風情。
「這位小郎君真俊呀,是大將軍的啥人?」
「他是我徒弟!」
「高徒啊!」
「來來來,敬小將軍一杯!」
藍玉聞言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秦野。
「能喝酒嗎?」
「沒問題!」
秦野接過酒碗一飲而盡,立馬獲得滿堂彩。
「小將軍海量!」
「大將軍,最近朝廷還打不打韃子了?」
「要是還有打仗立功的機會,您可得想著點弟兄們,弟兄們心裡苦呀,這輩子太虧了,嗚嗚嗚……」
藍玉聞言拍拍老兵的肩膀。
「放心!」
「真有機會,我肯定第一時間想著你們!」
「對了,今年的收成咋樣?」
「周邊的村子沒找你們麻煩吧?」
「收成也就那麼回事吧,至於麻煩……嘿嘿,不是咱誇海口,咱不找他們麻煩就不錯了,誰敢欺負咱們敢死營?」
藍玉聽到這話就放心了,然後敞開肚皮跟一眾老兵喝酒,一直喝到日落時分,這才醉醺醺的拉著秦野離開。
「秦野,有啥感受?」
秦野聞言鬱悶的嘆了口氣。
「心口有點堵得慌!」
「梁師傅,他們都是征戰漠北的老兵嗎?」
藍玉聞言重重的點點頭。
「是!」
「世人只知戰功、榮耀,但又有誰知曉這些傷殘的老兵?」
「梁師傅,你帶我來看他們,是想讓我接受老黃頭的安排,當留守左衛的指揮使吧?」
藍玉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他最喜歡秦野的一點就是聰明,跟這孩子說話簡直太省事了,只要輕輕一點撥就行。
「對!」
「他們的身份比較特殊,很多人都沒有軍職。如果你能擔任留守左衛的指揮使,我希望你將他們納入其中,最起碼能給他們一口飯吃。」
「身份特殊?」
秦野聽到這話心裡瞬間明悟。
雖然他對朱元璋諸多不滿,但他不信朱元璋會如此苛待出生入死的士兵。
這些士兵之所以有現在的處境,極有可能是觸犯了軍紀,這才被開除軍籍的。
但只要一想想他們曾經跟的人,這種事也就正常了。
「梁師傅,你認識藍玉嗎?」
「嗯?」
藍玉不解的皺了皺眉,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
「認識!」
「梁師傅,替我跟藍玉說一聲,讓他趕緊交出兵權,卸掉身上所有軍職,然後閉門謝客,或許能保他一條命!」
秦野說完這話就一夾馬腹,嘚嘚嘚的騎著馬回太平里了。
藍玉看著秦野離去的背影,神色漸漸變得古怪。
自己這就暴露了?
不過也不奇怪,這孩子粘上毛比猴都精,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太正常了。
而且,今天在敢死營喝酒,這群老兵嘴上沒個把門的,指不定就有人露了自己的底。
只是這孩子最後說的這句話是啥意思?
莫非是朱屠戶跟這孩子說啥了?
正在藍玉滿心困惑之時,只見官道上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
「馮勝、傅友德?」
「老藍,我倆一猜你就來這兒了,哈哈哈!」
兩人快馬加鞭跟藍玉匯合,然後三人齊齊下馬來到官道旁的涼亭閒聊。
「老藍,你聽說衛所新制了嗎?」
藍玉聞言點點頭。
「略有耳聞!」
「嗯?」
本來馮勝是想跟藍玉賣個關子的,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藍玉竟然比他知道的還早。
「你知道?」
「當然!」
雖然藍玉最近幾天沒去太平里教秦野,但他可是有二虎這個耳報神的,早就從二虎嘴裡得知秦野和老朱的衝突,知曉兩人因衛所制吵了起來。
「咋了,上位下決心改制了?」
馮勝和傅友德聞言重重的點點頭,然後掏出抄寫的文書。
「你看看吧!」
藍玉接過文書仔細看完,神色不變的道。
「這是好事啊!」
「咱大明就該改一改衛所制的弊病,否則將來誰還願意給大明賣命?」
兩人聞言非常詫異的看向藍玉。
「藍玉,你咋了?」
「你早前因為我倆排名在你之上,還跟上位抱怨呢,現在咋這麼好說話了?」
「你沒看出這衛所新制是奔著咱們來的呀!」
「咱們這些武將,誰家裡還沒幾個庶出的子孫了,要是都按照衛所新制來,他們未來可咋辦呀!」
藍玉聞言神秘的笑了笑。
「無所謂!」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才不給兒孫當牛馬呢,哈哈哈!」
藍玉以前確實有很多怨念,在朱標去世之後,怨念更是化為恐慌、慌亂、茫然,甚至生出不該生的心思。
但在見到秦野之後,他躁亂的心徹底寧靜。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將一身打仗的本事全都交給這孩子,讓這孩子成為大明的下一任皇帝。
至於代價?
哪怕是讓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為,只要秦野能坐上那個位子,即使自己死了,自己的兒孫也能得到秦野的蔭庇,早晚有一天還會東山再起!
只是他先前將秦野得罪狠了,怕是這孩子再也不會讓自己教他了吧?
正在藍玉暗自得意之時,只見剛剛快馬離開的秦野突然回來了。
「梁師傅,我可以當指揮使,但你必須給我當軍師,繼續教我如何帶兵打仗!」
藍玉聽到這話頓時喜出望外。
「好好好!」
「老夫給你當軍師,老夫將全部本事都交給你!」
「一言為定!」
「明天開始,我跟你學習行軍打仗的本事!」
秦野說完這話就再次打馬離去,只是他走的瀟灑,留在原地的藍玉可倒了血霉了。
「老藍,剛剛這孩子看著很面善呀!」
「還有,他騎的是你從北元搶回來的照夜玉獅子吧?」
「老夫用五尺高的珊瑚跟你換你都不換,你就這麼輕飄飄的給送出去啦?」
「來來來,趕緊給我倆說說這孩子是誰!」
「他憑啥敢這麼對你說話,憑啥能騎你的照夜玉獅子!」
藍玉是打死都不會說的。
這倒不是他怕了朱屠戶,而是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影響自家外甥孫的前程。
「你倆別打聽了,我是不會說的!」
「你不說?」
馮勝聞言掄起拳頭就砸了過去,傅友德假裝拉架,但拉的其實是偏架,還趁機踹了藍玉幾腳。
他發現這狗東西跟他們藏私!
「馮勝,我可要還手了!」
「你還呀,誰不讓你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