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
玄衡將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目光緩緩移向石台上的遺骸。
道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幾處破損的地方露著肋骨,交疊在膝前的指骨上,落著薄薄一層灰。
葉開把燈光稍稍壓低,沒有再對著那顆頭骨照。
直播間裡,仍有人在問這是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松鶴,也有人重新提起了門外的刻字。
「求仙三十七年,徒弟也當了道士。」
「這要真是他師父,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人了?」
「那碗藥是後來供的吧?」
葉開看向矮案上的粗瓷碗。
藥湯早已干盡,碗壁上的褐色痕跡一圈壓著一圈,旁邊那把木勺的柄也裂開了。
他剛才還在想,松鶴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如今看見這塊木牌,倒是有了一個能說得通的緣由。
只是這碗藥放下時,那個人有沒有成為他們要找的仙,眼下還沒人知道。
玄衡向遺骸行了一禮,隨後才轉身查看石室里的其他東西。
靠牆的壁龕內放著幾個陶罐,其中一個蓋著木蓋,外面還包了層發硬的油布。
葉開將燈移過去,玄衡揭開蓋子,裡面是幾冊用布裹住的舊書。
最上面一冊封皮已經磨破,露出的紙頁邊緣微微捲起,卻比外面的東西保存得好些。
玄衡托住書脊,將它放在旁邊較平整的石面上,慢慢掀開一頁。
上面畫著幾株藥草,旁邊記有生長的地方和採收時節,字寫得很細,幾處空白還補了後來添上的批註。
「是藥簿。」
葉開湊近,視線沿著紙上的文字往下移。
記藥的字跡之間,夾著一段明顯與藥草無關的記錄。
有人說北邊山中曾有異人經過,衣履不濕,涉水而行,落款處記著準備動身的日子。
後面隔了幾頁,才見到回來的記錄。
只有很短的一行。
「訪七日,未遇。」
葉開的手指停在書頁旁邊,沒有碰下去。
再往後翻,類似的記載還有。
有的聽說某處夜間放光,有的聽說深山有人數十年容貌不改,也有一處只記下地名,後來又用筆輕輕划去了。
每次出門前,紙上的字總要多一些。
路怎麼走,藥圃該如何照看,幾時能夠回來,都寫得仔細。
回來以後,卻常常只有寥寥幾字。
玄衡翻頁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書的後半部分,出門尋訪的記錄少了,交代藥圃的內容卻多起來,連哪一道分水口雨季容易堵,都畫了小圖。
有一頁上,原本還算端正的字忽然歪了些,幾筆拖得很長。
旁邊是後來補上的另一種筆跡。
「松鶴已清。」
葉開看看那行字,又看向石台。
那個坐在這裡的人,當年也曾一天一天等著消息,收拾行囊,走進山里。
他把燈往旁邊挪了挪,讓玄衡能看清下一頁。
翻到後面,一張折起的紙從書頁間露出一角。
上面畫著附近的山形水道,洗藥澗和藥圃都在,石室的後方則標著一條穿過山坳的小路,盡頭寫有「藥廬」二字。
玄衡將圖展開,仔細看了一會兒。
「可以過去看看。」
葉開拿出手機,將路線完整拍下,又拍了幾處能夠辨認的山石標記。
兩人把書放回陶罐,重新蓋好,臨走前,玄衡還用一塊小石片墊穩了木牌。
石門緩緩合攏時,葉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收回,那具坐了不知多少年的遺骸,重新隱進黑暗。
……
石室後面的路比外頭更難走。
幾處石階被樹根擠得歪斜,露在外面的邊緣覆著青苔,稍不留神便會滑下去。
葉開對照著手機里的圖,認準山坳的方向,沿著一條已經斷流的舊水槽往前。
走到岔口時,兩條小路看著幾乎沒有區別,偏偏一條繞向外側,一條才通向圖上的背陰坡。
貼身收著迷谷枝,先前那些容易混淆的轉向,在腦海里始終分得清楚。
他沒有憑著看起來好走就拐過去,而是撥開背陰一側的雜草,果然找到半截人工修鑿的石槽。
玄衡走到旁邊,對照過位置,點了點頭。
「是這裡。」
小黑跟在兩人後面,跨過橫在路上的樹根,腳下踩得比葉開還穩。
穿過山坳,前面的樹木漸漸稀疏,一條山溪橫在低處,岸邊露出幾間石牆木頂的屋子。
屋前搭著曬架,架上鋪著草藥,屋檐的一角換了新木,削下來的碎屑還堆在牆邊。
葉開的腳步不由得快了一些。
他走到院外,先向裡面喊了一聲。
「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
屋門合著,曬架下面放著一雙沾泥的舊鞋,旁邊碼起的柴垛用樹皮蓋住了頂。
玄衡看過屋檐,又看了看晾曬的藥材。
「有人住,等一等吧。」
葉開沒有推門,將背包放到院外的石頭上,又把直播設備調整到能夠照見溪邊的位置。
走了這一路,右邊那截破袖子晃來晃去,他索性重新紮好,免得總掛在枝條上。
小黑在旁邊找了塊乾燥的地方趴下,抬頭望著曬架,鼻子動了幾下,又慢慢把腦袋放回爪子上。
溪水從石頭間流過去,山風吹得藥葉輕輕翻動。
葉開喝了幾口水,再次翻出資料里的照片。
二十三年前,站在聽松觀外的道人已經上了年紀,左耳上方缺著小小一角,笑起來時,眼尾擠著幾道很深的紋路。
那段近期拍下的視頻里,也是同一張臉。
他來回看了一遍,剛要收起手機,屏幕上忽然飄過幾條彈幕。
「對面是不是有人?」
「葉哥,溪那邊!」
「背著東西那個!」
葉開抬起頭。
溪對面的林子裡,走出一個背藥簍的老人。
灰舊的衣服,挽起的袖口,簍口探出幾叢帶著泥土的根莖,遠遠看去,與山中尋常的採藥人並沒有什麼分別。
老人也看見了屋前的人,腳下微微停了停,隨後便朝這邊走來。
葉開站起身,目光從那張臉移向他的左耳。
缺了一角。
身旁,玄衡也緩緩站了起來。
兩人都沒有立即開口。
老人已經走到溪邊,腳下並未尋找落腳的石頭,只是扶住肩頭的背帶,往前邁了一步。
草鞋落在了水面上。
一圈水紋緩緩散開。
溪水仍舊向下流動,薄薄的鞋底卻沒有沉下去,老人另一隻腳隨之邁出,衣擺掠過水麵,連一滴水都沒有沾上。
他就這樣背著藥簍,走過了山溪。
葉開的呼吸停了一瞬。
直播間裡的消息猛地密集起來,剛才還在問是不是同一個人的水友,此刻只剩下成片的驚呼。
「臥槽,他踩著水過來的?!」
「下面沒石頭,我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真讓他找到了?!」
老人踏上溪岸時,葉開眼前浮現出幾行文字。
【特殊生命識別成功。】
【目標:松鶴道人。】
【生命形態:屍解仙。】
【特殊見證任務:此地亦有仙。】
【任務完成。】
【獲得見證值:200000。】
葉開的視線停在「屍解仙」三個字上,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從那份資料,到空棺里的衣袍與竹杖,再到伏雲山中的這一路,他確實一直在往這裡找。
可如今那個人真的站在面前了,那種感覺,仍然與隔著資料猜測完全不同。
成仙這件事,竟然真有人做到了。
玄衡已經整肅衣袖,向面前的老人行禮。
「龍虎山天師府玄衡,見過前輩。」
松鶴放下扶著背帶的手,還了一禮,目光隨後落向葉開。
葉開回過神,也正經打了個招呼。
「松鶴道長,我們是來找您的。」
他把照片調出來,遞到對方面前。
松鶴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畫面里的聽松觀上停了片刻。
「這張還留著。」
葉開聽見這句話,心裡的最後一點遲疑也落了下去。
「前些時候,有人拍到您在山下問路,後來我們又查到了這張照片,還有……您當年的事情。」
松鶴抬起頭,看向他。
葉開稍稍停頓,還是將後面的話說完了。
「二十三年前,那場喪事。」
山溪旁邊安靜了一下。
松鶴沒有避開這個問題,只緩緩點頭。
「那場喪事是真的。」
葉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身旁的玄衡也抬起了眼睛。
松鶴卻已經看向他們來時的山坳。
「貧道才回來不久,山下的路改了不少,先前繞錯了地方。」
葉開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想起石室里的木牌。
「我們是從洗藥澗過來的。」
「那邊有一處石室,我們在裡面看見了您留下的供牌。」
松鶴扶著藥簍的手停了一下。
葉開沒有繼續往下說,只將手機翻到剛才拍下的路線圖。
「後來在舊藥簿里找到這個,才走到這裡。」
松鶴接過手機,低頭看著畫面里的紙頁。
他看得很慢,手指停在其中一道筆跡旁邊,許久沒有挪動。
「這條路,還是師父畫的。」
說完,他把手機還給葉開,卸下藥簍,將裡面幾株容易悶壞的藥草攤到曬架上。
「貧道小時候,跟著他走的就是這條路。」
……
那時山路沒有如今這樣荒。
松鶴背著一個小藥簍,跟在師父身後,簍底只放了幾把草,他卻總覺得肩膀上的帶子勒得厲害。
師父走在前面,踩過溪邊的石頭,見他遲遲沒有跟上,便站在那裡等。
「看什麼呢?」
小松鶴沒有看腳下,正仰頭望著山腰的雲。
「師父,這世上真有仙嗎?」
道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答得很乾脆。
「有。」
「您見過?」
「還沒有。」
小松鶴有些不明白,踩過最後一塊石頭,跑到師父身邊。
「沒見過,怎麼知道一定有?」
師父笑了笑,替他把歪掉的背帶扶正。
「書里有記載,世間也有傳聞,許多事情,師父如今還弄不明白。」
「所以才要去尋。」
小松鶴又往山上看,雲霧裡面只有模糊的樹影,什麼都看不清。
他想了一會兒,再問。
「那尋到了呢?」
「總不能只看看吧?」
道人伸手接過他肩上的小藥簍,疊在自己背後,沿著山路繼續往上。
「為師想看看,生老病死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路。」
小松鶴追上去,鞋底踩得碎石直響。
「那成了仙,是不是就不用吃藥了?」
師父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是不是又把藥倒了?」
小松鶴腳步一頓,立刻搖頭。
道人看著他沾在袖口上的藥漬,沒有揭穿,只伸出手,讓他跟上。
山路往前,還有很長一截。
那時候,師父的手很穩,一步便能跨過他要跳過去的水溝。
他說世上有仙,小松鶴就信了。
……
「那時他總走在前面。」
松鶴站在曬架旁,將纏在一株藥草上的細藤解開,慢慢放到一邊。
葉開聽著,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手上。
指節細長,動作穩當,只有指甲邊緣沾著一點新泥。
「後來,您就跟著他一起找?」
松鶴點了點頭。
「起初只是附近,後來聽到消息,便去得遠些。」
「有時候尋著的是一座空觀,有時候到了地方,才知道傳聞中的人,已經死了許多年。」
玄衡聽到這裡,低聲問了一句。
「令師一直沒有遇見?」
「沒有。」
松鶴答完,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有一回,山外傳來消息,說有個道人,幾十年容貌未改。」
「師父那時已經走不得遠路,便讓貧道去。」
那一趟,松鶴走了很久。
從入秋走到落雪,回來時,鞋底磨穿,包袱裡面裹著從那座道觀抄回來的幾頁紙。
師父坐在石室門口,膝上蓋著舊衣,聽見腳步聲,先撐著身邊的石頭站了起來。
「見著了?」
松鶴停在門前,把那幾頁紙拿出來。
「沒有。」
傳聞中的道人確實活得長壽,卻已經在數年前去世,觀里的人記得他的模樣,也記得替他辦過的喪事。
師父拿著那些紙,一張一張看過去,又翻回最前面。
「可問清了?」
「問清了。」
「當年常去觀中的人,也問過了?」
「問過了。」
紙頁在指間輕輕響了一下。
師父沒有再問,將那些紙放進膝頭的舊衣里,過了很久,才抬頭看向松鶴的鞋。
「腳傷了沒有?」
松鶴搖頭,提起放在旁邊的水壺,進屋給他倒水。
身後,師父似乎想說什麼。
他回頭時,只看見老人慢慢坐了下去,把那件舊衣重新拉過膝蓋。
「先歇著吧。」
那一晚,石室的燈亮了很久。
後來再聽說哪裡的山中有仙蹤,師父會先問一句遠不遠,再摸摸自己的膝蓋。
再後來,連這樣的話也少了。
松鶴從外面回來,他仍然會抬頭看,只是問得越來越輕。
「這回呢?」
……
藥草已經攤好。
松鶴將空下來的背帶收進簍里,抬眼望向山坳。
日光正在往山後退,屋前的石地上,曬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二位若是不急,陪貧道再走一趟吧。」
葉開收起手機,點了點頭。
松鶴走到院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曬架,確認草藥沒有堆在一起,這才沿著來路往山坳走去。
途中,葉開向他說明胸前的設備正在直播,山外有許多人聽得見他們說話。
松鶴看了眼鏡頭,輕輕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從古樟後方繞回石階時,林間已經暗了下來。
看見被翻開的泥土和折斷的根須,松鶴腳步稍停,聽玄衡簡略說過經過,向兩人道了聲謝。
到了石門前,他卻久久沒有抬手。
門邊青苔被擦去的地方,那行刻字仍舊露著。
入山求仙,三十七載,未得一見。
葉開將燈光壓低,只照著門檻。
松鶴的目光沿著那些鑿痕慢慢移動,最後停在「未得一見」四個字上。
「這些字,也是他自己刻的。」
玄衡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松鶴抬起手,掌心輕輕貼上冰涼的石門,緩緩將它推開。
石台上的遺骸,依舊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姿勢。
供牌已經扶正,粗瓷碗擺在矮案上,木勺的柄朝著石台,裂開的地方積著灰。
松鶴跨過門檻,看見那隻碗時,腳步慢了下來。
「這碗藥,是貧道留下的。」
他站在案前,手指懸在碗沿上方,卻沒有落下。
「最後一次回來供藥,還是二十三年前。」
葉開看向碗底乾結的藥垢。
那是在松鶴自己的喪事之前。
彼時坐在這裡的已經是枯骨,煎藥的人卻仍舊走在人世,後來連煎藥的人,也被抬進了棺材。
這隻碗就這樣留了下來。
「先師生前病了很久?」
玄衡低聲問。
松鶴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石台。
「後來,他連藥圃也去不得了。」
……
石室里燒著一小盆炭。
藥罐擱在火邊,蓋子被熱氣輕輕頂動,松鶴拿布包住罐柄,將煎好的藥倒進粗瓷碗裡。
身後傳來幾聲咳嗽。
他把藥端過去,扶住師父的肩膀,讓老人稍稍坐直一些。
師父比前一年又瘦了許多,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握住碗時,指節高高突起。
藥喝到一半,老人便停了下來。
松鶴伸手去接,他卻沒有立即鬆開,只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藥汁。
「松鶴。」
「師父。」
老人抬起頭,望著站在面前的徒弟。
當年背著小藥簍、總在溪邊問東問西的孩子,如今眼角也有了細紋,替他端藥的那隻手上,留著幾道進山時割破的傷。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這世上……」
那隻握碗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真有仙嗎?」
松鶴怔住了。
藥罐里的水仍在輕響,炭盆上方冒著一點很淡的熱氣,他站在那裡,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師父的目光漸漸落了下去。
松鶴忽然蹲下來,扶住老人端碗的手,答得很快。
「有。」
「肯定有。」
老人重新看向他。
松鶴也看著老人,像是怕方才那句話不夠,又急著補了一句。
「您不是說過,一定有嗎?」
石室里安靜下來。
師父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緩緩鬆開手,讓他把藥碗接了過去。
松鶴拿起木勺,舀出一點藥,遞到老人唇邊。
「您先把藥喝了。」
「等天暖和些,我再出去找。」
師父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就著他的手,將那一勺苦藥慢慢咽了下去。
……
「他最後沒有再問。」
松鶴的聲音很輕。
葉開站在門邊,手指扣著直播設備的邊緣,許久沒有動。
他記得方才溪邊那一幕。
草鞋落在水上,水紋散開,人卻穩穩走了過去,系統給出的那幾個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含糊。
他們這一路真的找到了仙。
可坐在這裡的人,直到最後喝下那碗藥時,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堅持究竟有沒有一個結果。
玄衡垂下目光,手中的拂塵慢慢收到了身側。
直播間裡的消息也稀疏下來。
有人打出幾個字,很快被後面的消息頂過去,更多的人只是看著畫面里那個站在舊藥碗前的身影。
松鶴沒有去擦碗上的灰。
他將手收回,往後退了半步,整肅衣襟,慢慢跪在石台前。
膝蓋落在堅硬的石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葉開的目光微微一動,隨即將燈光穩住,自己向門旁讓開了一些。
剛才踏水而來的道人,俯下身,向那具穿著朽爛道袍的枯骨行了弟子禮。
一下,又一下。
沒有風將供牌吹動,也沒有什麼聲音從石台上傳來。
那雙交疊著的指骨,仍舊停在原處。
松鶴直起身時,鬢邊的白髮垂下來,遮住了左耳上方的一點缺口。
他望著師父低垂的頭骨,仿佛又回到了最後那碗藥前。
那一次,他答得很急,怕自己遲疑一下,師父便再也不信了。
這一次,他跪得端端正正,終於能夠慢慢把話說清楚。
「師父。」
「有的。」
石室里靜了片刻。
「這世上,真的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