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依依順著盤山公路往下走。
柏油路面坑坑窪窪,鞋底踩在上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手電筒的白光在前面晃動,照出她孤單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她回頭看。
別墅的燈光已經被茂密的樹木擋住,徹底看不見了。
那個囚禁她的地方,被留在了山上。
周圍越來越黑。
山下的霧氣蔓延上來,把路面遮住了一大半。
鹿依依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路邊的樹林。
樹影重重,黑暗裡藏著未知的危險。
灰色的霧氣在手電筒的光柱里翻滾,視線受阻,能見度越來越低。
她拉開一點運動服的領口,手指按在鎖骨的桔梗花印記上。
印記的溫度沒有變化,和在別墅里時一樣,溫溫熱熱的。
夏綺夢還沒有感應到她。
這說明現在的處境不夠危險,不足以觸發印記的被動警報。
鹿依依很不滿意。
不夠危險,夏綺夢就不會來。
那個女人現在肯定還在哪裡逞英雄,完全忘記了家裡還有個餓著肚子的老婆。
鹿依依把領口重新拉好,搓了搓冰涼的手,繼續順著公路往下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山道上迴蕩。
路面有些坡度,走起來費力。
鹿依依平時缺乏鍛鍊,走了不過十幾分鐘,小腿已經開始發酸,呼吸也變得急促。
山裡的溫度比別墅里低很多,還有一股詭異的陰冷。
她打了個寒顫。
只有鎖骨上的印記,還在散發著微弱的溫度。
二十分鐘後。
鹿依依來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大拐角處。
前方的霧氣變濃了,白茫茫的一片。
手電筒的光打過去,只能照亮眼前一米的地方,再遠就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光線被霧氣反射回來,刺得眼睛發酸。
空氣里多了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鹿依依吸了吸鼻子。
是一股……茉莉花香。
很淡。
但在這種發霉發腥的霧氣里,非常突兀。
這味道很純粹。
沒有泥土的腥味,沒有霧氣的潮濕味。
就是乾乾淨淨的茉莉花香。
就好像有人在前面端著一盆盛開的茉莉花,在給她帶路。
鹿依依停在拐角處,沒再繼續前進。
這股香味很有實質感。
它沒有被霧氣吹散,反而順著風一絲一縷地飄過來,在前面牽引著她。
鹿依依頓時警惕起來。
難不成這香氣是在……給自己引路?
夏綺夢身上的味道,是一種甜膩又蠱惑的不知名花香。
因為催眠暗示的效果,她的嗅覺會自動把它識別成香草冰淇淋的香味。
只要聞到那個味道,她的身體就會自己起反應。
這股茉莉花香,清爽,普通。
不是夏綺夢。
前面有人。
或者說,有什麼別的東西。
官方簡訊里說了,城市裡出現了未知靈異生物。
大半夜的荒山野嶺,出現了正常的茉莉花香。
在這種處處透著詭異的情況下,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鹿依依果斷把手機的手電筒關掉。
在濃霧裡,光線只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順著這個花香走,大概率會遇到危險。
她站在黑暗裡,靠著嗅覺去分辨方向。
鹿依依悄悄退後了一步,小腿肚子轉筋。
她怕了。
她只是個普通的接線員,遇到鬼怪的本能反應就是逃跑。
可是。
鹿依依咬住下唇。
她不就是奔著作死去的嗎?
不遇到危險,怎麼觸發印記。
怎麼把那個不負責任的渣女逼出來!
夏綺夢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十幾個小時。
飯菜熱了三次,她一口都沒吃。
沒有主人的投喂,她連咽下食物都做不到。
她出來就是為了以身涉險,讓那個女魔頭後悔。
遇到危險才好。
怪物越凶越好。
只要快被打死了,夏綺夢就會瞬移過來救她。
怕什麼。
莽就完了!
必須讓那個女人知道,把她丟在家裡不管,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不想以現在這種狀態活下去了。
思想被控制,失去自我,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吃飯睡覺都要依賴別人。
如果夏綺夢不來救她,她死在怪物手裡,也算是一種解脫。
如果夏綺夢來救她,那她就贏了。
她證明了夏綺夢離不開她。
這是一場豪賭。
用命去賭夏綺夢的真心。
鹿依依吸了兩口氣,雙手握成拳頭。
「夏綺夢,我跟你拼了!」
她衝著前方的濃霧大喊了一聲,給自己壯膽。
聲音在山道上迴蕩,沒有回音。
她閉上眼睛,低著頭,朝著花香最濃的方向一路猛衝。
為了確保能吸引到怪物的注意,她一邊跑一邊故意跺腳。
運動鞋踩在柏油路上,吧嗒吧嗒地響。
風在耳邊刮過。
她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管。
不管腳下是坑窪還是平地,不管前面是懸崖還是怪物。
她把一切都交給了運氣,就這麼閉著眼跑。
腦子裡開始想像等會兒出現的怪物有多嚇人。
長著三個腦袋的惡犬,渾身流著黑水的無臉女……
管它是什麼,只要能把夏綺夢逼出來就行。
她甚至希望怪物能直接給她一爪子,讓她受點傷。
只有流血了,印記才會發出最高級別的警報。
夏綺夢看到她受傷,一定會氣瘋的。
她肯定會把怪物撕成碎片,然後紅著眼睛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十分鐘過去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鹿依依跑不動了。
她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肺里火辣辣的疼,雙腿發軟。
花香味淡去了,幾乎聞不到了。
她直起腰,睜開眼睛,舉起手機。
山下的霧氣在這裡散開了些,視野開闊了許多。
前面是平坦的柏油馬路,路邊是整齊的綠化帶。
路燈沒亮,但能依稀看到遠處的城市建築輪廓。
她下山了。
安全下山了。
鹿依依呆立在原地。
她舉著手機,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盤山公路。
霧氣還在半山腰盤旋。
沒有怪物,沒有危險,沒有夏綺夢。
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鹿依依靠在路邊的金屬護欄上,氣笑了。
真無敵了。
她絞盡腦汁地想逃離夏綺夢,制定了周密的計劃,還用了擋災娃娃。
結果被夏綺夢抓回去,關在小黑屋裡,狠狠洗腦一頓,變成了一個沒有主人投餵就吃不下飯的廢人。
現在她破罐子破摔,費盡心思地跑出來作死,閉著眼睛往可能有怪物的地方沖。
結果呢?
順著詭異的花香,一路平安無事地跑到了山腳下。
連塊絆腳的石頭都沒有。
這算什麼。
她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命運給她開了個玩笑。
連死都不讓她死得痛快。
老天爺純心在跟她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