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昊邊拆信,邊念叨:「我暫時手頭拮据,送不了什麼,但你就給她送兩盒橡皮和幾本漫畫啊?」
「誰說我只送了這些?」錢三一語氣淡淡。
「我知道了。」
江天昊的指尖碰到了硬東西,眉頭蹙起,嘴上不忘開玩笑:「你已經送她最重要的東西,空氣。」
錢三一側眸,冷淡地瞥他一眼。
四周的空氣都跟著降了兩度。
嘖,說兩句至於嗎?
江天昊縮了縮脖子,隨手把硬卡片抽了出來。
在陽光下看清楚後,他的嘴巴不禁張成O型,能塞下整個雞蛋,僵在原地。
「怎麼了?」
見他愣住,錢三一跟著停下腳步,偏頭看向他手裡的東西。
「鍾寶蓓不是吧?」
江天昊不可思議地蹙眉,把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她……她直接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錢三一驚訝地揚起眉,顯然在意料之外。
鍾寶蓓的信寫得很短,只有寥寥幾行。
這張銀行卡里有一百萬,是她從自己的小金庫里拿出來的一部分。
不是偷的搶的,讓江天昊不用擔心,放心用。
算作入股天昊小廚的本金,附贈密碼。
如果不放心,可以等她回來簽書面合同。
信的末尾添上一句:「希望天昊小廚蒸蒸日上,多給我點分紅。」
江天昊捏著銀行卡,內心五味雜陳。
「一百萬,這也太多了吧……」
怪不得說等她走了再拆開。
錢三一若有所思地輕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她都說是入股了,你就收下吧,要是真想回報她,就把天昊小廚做大做強。」
江天昊舔了舔唇,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底有震驚,但更多的是感動。
錢三一想到什麼,垂眼翻出手機點了幾下。
「我這有競賽拿到的兩萬塊獎金,沒有一百萬那麼多,你實在不放心,先用我的錢當啟動資金。」
「不行,我得回去跟我爸媽說一下。」
江天昊攥著那張卡回到鄉村花園的新家時,腦袋還是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昊昊,先洗手吃飯。」
段小紅正在廚房忙活,探頭看江天昊進門時神色匆匆,連鞋子都沒來得及換,擰眉責怪道:「這孩子咋不換鞋呢?」
卻見他把什麼東西往茶几上一放。
「爸媽別忙活了,你們過來一下。」
江奇龍和段小紅好奇地湊過來,兩口子震驚地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這錢不能要。」
一百萬,怎麼可能是隨便攢出來的?
兩人當即撥通了鍾明的電話。
電話那頭,鍾明聽完沉默了半晌。
「一百萬?但她最近沒跟我要錢啊。」
鍾明單手插兜,也有些意外,「既然是她攢的,那就是她自己的錢,怎麼分配是她的事。」
鍾寶蓓以前在京市讀初中的時候,沒少在電話里哭窮,新款包包、新出的首飾、各種名目的花銷。
可自從去了江州讀高中,大手大腳的毛病好像突然治好了。
鍾明有時候給她打生活費,她隔了很久才會回一句「收到了」,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有。
「這孩子……」
江奇龍握著手機,聲音微微發澀。
說來羞愧,想東山再起,的確差這麼一筆錢。
鍾明又補了一句,讓兩人放寬心:「孩子的心思最單純,這兩年在江州你們沒少照顧她,她能感受到善意,所以才願意出手幫忙。」
這句話讓江奇龍和段小紅心裡更不是滋味。
當初鍾明把女兒託付過來,他們還以為會是個被嬌慣壞的大小姐。
但鍾寶蓓遠比他們想像的要獨立得多。
一個人租房住,從沒麻煩過他們,偶爾打個電話來問情況,也只是三言兩語,客客氣氣的。
如今卻把攢了兩年的零花錢一股腦塞了過來。
「這筆錢咱們先不動。」
江奇龍捏著銀行卡,感覺手心滾燙,「等寶蓓回來,讓她簽個合同有保障,不能辜負孩子的心意。」
-
江天昊:[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抱拳】]
江天昊:[從此,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來到京市的第三天。
鍾寶蓓已經坐在畫室里,正低頭整理工具,掃過手機彈出兩條消息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
攢下這筆錢,其實沒費太大的力氣。
她來到江州後,每個月生活費是六位數打底。
可能是窮人乍富後的毛病,花每筆錢都很肉疼,除了必要的開銷,剩下都被她存了起來。
逢年過節,鍾老爺子和老太太還給額外紅包。
兩年下來,她看了眼帳戶餘額,竟然攢了小几百萬,夠在江州全款購入一套位置不錯的房了。
而且她信江天昊的能力。
那筆錢放在他手裡,比躺在銀行卡里強。
鍾寶蓓把畫筆一支一支插進筆筒里,低頭回了一句:[好好干,年底拿不到分紅唯你是問。]
江天昊秒回:[OK!鍾姐你可是我們天昊小廚最大的股東。]
鍾寶蓓挑了挑眉:[還有其他股東啊?]
江天昊:[錢三一啊,他把數學競賽的二萬塊獎金也給我了。]
鍾寶蓓看著消息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欸鍾寶蓓,你有多餘的橡皮嗎?」
聞言,鍾寶蓓轉過頭,看到坐在她旁邊的女生手裡握著鉛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女生叫徐妍雨,是她這次集訓的室友。
京市本地人,一口地道的京腔,目標是清美。
她臉圓圓的,戴著副圓框眼鏡。
齊耳的短髮貼在臉邊,整個人像一顆剛從包裝紙里剝出來的軟糖。
兩個人昨天才見面,性子都慢熱。
見面聊了不到十分鐘,交換了零食,就各自收拾整理自己的東西了。
鍾寶蓓對笑起來甜甜的女孩印象還不錯。
徐妍雨低頭皺眉,在自己的工具包里翻來翻去,嘴裡嘟囔著:「我感覺畫室的地板吃橡皮,剛冒頭就不見了……」
「隨便用,我有很多的。」
鍾寶蓓笑著把錢三一送她的兩盒橡皮遞過去。
不得不承認,這是她認為最能收到心坎的禮物。
她老是丟橡皮,基本上一塊沒用多少就找不到,跟人間蒸發似的。
兩大盒,應該夠她撐到集訓結束。
徐妍雨接過橡皮盒,道了聲謝,拆開其中一盒的時候不小心晃了下,聽見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她疑惑拿起盒子,湊到耳邊又晃了一下。
「鍾寶蓓。」她抬起頭來,表情有些古怪,「你這盒橡皮裡面好像有東西。」
「什麼東西?」鍾寶蓓探頭往這邊看。
徐妍雨把它小心翼翼地拆開,在盒子底部里,赫然躺著一條菩提手串。
每顆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中間綴著一顆兔子形狀的珠子,淺色的質地,耳尖微圓。
旁邊還掉出一張卡片,徐妍雨撿起來遞給她。
鍾寶蓓接過來。
卡片上用黑水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清瘦工整:
「祝你集訓順利。」
-
「那手串真不是你對象跟你送的?」
徐妍雨似乎找到了共同話題,結束一天的課後,兩人回到寢室,她迫不及待地好奇問道。
集訓宿舍是豪華雙人間,寬敞又舒適。
中央空調安靜地送著冷風,獨立衛浴里配著烘乾洗衣機,角落裡甚至塞了台冰箱。
洗漱完,鍾寶蓓擦著發尾微濕的頭髮,抹了點護髮精油,聽到她的話,目露窘迫,「不是對象。」
「那就是曖昧對象。」
鍾寶蓓:「……」
徐妍雨摘掉眼鏡,隨手擱在床頭柜上。
她看向鍾寶蓓,輕度近視相當於帶了層濾鏡。
女孩的側臉勾勒得柔和,微濕的發尾貼在脖頸,杏眼垂著,睫毛長而密,明明什麼都沒塗,卻讓人覺得那張臉精緻得過分。
徐妍雨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心裡默默感慨。
硬美,還疑似名花有主。
她下床蹲到自己的行李箱旁邊,從裡面夾層里翻出一條手串。
「你那條是法喜寺玉兔白菩提吧?」
徐妍雨把手串掛在指間晃蕩,「我這條蓮花白玉菩提也是在法喜寺請的,也是我男朋友請的。」
後面那個「也」大可不必。
鍾寶蓓長嘆一口氣:「不是任何對象送的。」
「那他就是喜歡你,不然送你條手串還偷偷塞進橡皮盒裡幹什麼?不就是想給你驚喜嗎?」
喜歡嗎?
鍾寶蓓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徐妍雨盤腿坐床上,像打開話匣子一樣,「我跟你講,我男朋友追我時特別上心,現在到手就不珍惜了,今天一整天,連條消息都不回我。」
她看著自己手機屏幕,被綠氣泡填滿的界面,苦惱地扯起嘴角。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所以啊,你千萬不要輕易答應他的表白。」
鍾寶蓓十分堅定地回答:「他不會表白的。」
「為什麼?」徐妍雨好奇地眨眼。
「因為他要好好學習。」
徐妍雨:「……」
這算什麼理由?
鍾寶蓓一直認為錢三一是個很隱忍克制的人。
他肩負著學業重擔和家人的期許。
無論多麼喜歡一個人,會把對方規划進自己的前途,但任何人或事情,都不能動搖他既定的方向。
徐妍雨匪夷所思地皺起眉,「他是個學霸?」
「嗯。」
鍾寶蓓坦誠道:「中考狀元,沒從年級第一掉下來過,次次斷層領先第二名,他還考了科技大學少年班,雖然最後沒有去。」
「是因為你不去的嗎?」徐妍雨眯眼調侃。
鍾寶蓓眉心一跳,連忙搖頭。
「不是……」
徐妍雨完全褪去之前的慢熱。
八卦之心燃起,不停地詢問送手串的少年信息,枯燥的集訓生活里,這大概是為數不多的樂趣。
被纏著問了大半個小時,終於應付完以後。
鍾寶蓓掏出手機,點開錢三一的聊天框。
他們加了兩年的好友,聊天記錄很長,但大部分內容都是她在問題目,他給她講題。
鍾寶蓓一條一條地翻看。
剛開始錢三一的口吻冷淡又嫌棄。
[這種題也錯?你是打算一直考倒數第一嗎?]
越往後面翻,語氣就變得越不一樣了。
[這個地方你上次也錯過,重點記一下。]
到後面每次解答完都加一句,還有哪裡不懂。
翻完所有的聊天記錄,鍾寶蓓的心尖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
一看時間都快十二點了,她飛快地打下一行字。
[錢三一,你送我手串幹什麼?]
-
翌日早晨,裴音把一盤煎餃端上桌。
「一一,今天吃樓下阿姨送來的餃子。」
不打不相識。因為噪音問題,曾經橫眉冷對的兩個女人,卻在一次意外後成為好閨蜜。
從那以後,裴音對王勝男的態度愈發親近。
連帶著餐桌上也多出不少王勝男送過來的吃食。
錢三一雖然不懂兩個女人之間的彎彎繞繞。
但他的胃很誠實地告訴自己,樓下送上來的餃子比裴音簡單的牛奶吐司好吃的多。
他「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吃起煎餃。
裴音坐在對面,托著下巴看他,「昨天你怎麼回來那麼晚?」
錢三一筷子一頓,「幫江天昊打理網店。」
裴音欲言又止。
她當然知道兒子是出於朋友情誼去幫忙,可現在正值暑假,馬上要踏入高三,把精力全然耗在這種事情上實在是不妥。
話到嘴邊她又咽回去。
比起網店,還有一個消息讓裴音稍稍安心。
「對門的女孩去京市集訓了,你知道嗎?」
錢三一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語氣平靜。
「媽,你不用試探我,我說過不會因為小插曲干擾我的前程,就不會。」
裴音臉上浮起一絲尷尬。
她確實有試探的意思,鍾寶蓓去京市集訓,十一月份才能回來,聯考之後又要忙著校考。
未來大半年都不會有多少空閒時間。
錢三一可以安心地專注學業。
裴音頷首,沒再說什麼,起身去收拾碗筷。
錢三一收拾好書包出了門,走到樓下時才掏出手機,看到了鍾寶蓓的消息,嘴角勾起,回復道:
[菩提子手串有學業有成、富有智慧的寓意。]
[沒什麼意思,只是希望你別在集訓忙著畫畫,把高中的知識都忘記了。]
他本來是要去圖書館自習。
但這幾天都會改路線,繞到鄉村花園另一棟樓,江家三口把那裡變成了臨時的鹵貨廚房。
江奇龍兩口子會在下午到菜市場擺攤,江天昊則負責鹵貨的網絡銷售渠道。
四人分工明確:江天昊、林妙妙和錢三一三人派送貨物,鄧小琪負責客服。
由於今天是鄧小琪第一次做客服。
江天昊非要拿自己的手機給她用。
「用你手機啊?」
鄧小琪詫異,趕忙拒絕:「這多不方便,萬一你手機里有什麼東西我看到多不好。」
「這有什麼?我的就是你的,相冊你隨便翻。」
江天昊飛快地滑動著照片,完全忘記自己上次在叔公葬禮上拍到的畫面還存在手機里。
林大為主持紅色葬禮的照片一閃而過。
鄧小琪嚇呆了,「這、這個……」
原來被江州新聞台報導的,從事人本行業,個性化服務的L先生就是林大為啊?
她抬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江天昊。
江天昊連忙壓低聲音:「妙妙她爸在辦白事,你千萬要保密,不能別讓她知道!如果她知道,這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鄧小琪認真點頭。
「我懂,妙妙是我姐妹,我得護著她!」
錢三一送完最後一單後已經晚上八點了,眉眼已經染上幾分倦意。
天色還亮著,但暮色已經從天邊漫上來。
把香樟樹的輪廓染成深綠色。
首富群里,江天昊問有沒有人跑腿再送一單。
錢三一剛摁著手機,準備回復自己可以時。
腦海里閃過鍾寶蓓臨走說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太累,要好好睡覺,好好休息。
他捏了捏口袋裡的那隻香囊,鎖上了屏幕。
今晚不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