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又亂動我東西,這是誤會。」
錢三一眉心一跳,準備開口解釋:「你知道的,我有恐高……」
「為什麼要撒謊?」
裴音直接打斷,隨手把照片扔在玄關柜上。
「你什麼時候學會騙媽媽的?你也學會你爸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裝腔作勢了嗎?分手,趕緊分手,難道你不想要你的前途了嗎?」
她的聲音愈來愈尖,像一根緊繃到極限的弦。
「趁你們沒有越陷越深,當斷則斷,這次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找她說明白。」
錢三一疲憊地看著她,忽然沒了解釋的力氣。
她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該做什麼。」
裴音雙臂環胸,不疾不徐道:「你真的知道嗎?你是錢家和裴家優秀基因的結合,你將來是要做學問的,把你的優秀髮揚光大,但你現在在做什麼?」
她努力壓制著滿腔的怒火。
「你在跟我撒謊,你太單純了,從來沒撒謊騙過媽媽,現在能為一個女孩騙我,讓我怎麼放心?」
「從來沒騙過你?」
錢三一冷冷地抬眼看向她,扯了扯唇,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是我一直都在騙你。」
裴音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看她瞳孔地震的表情,錢三一反而有種心底積壓已久的秘密釋放的輕鬆快感。
「我不喜歡聽古典音樂起床,聽到就反胃,它在不停提醒我,新的一天開始了,你不能讓媽媽失望。我每天一睜眼就在陪你演戲,演母慈子孝,演這個空殼一樣的家庭還完整。」
錢三一喉結滾動,語速越來越快。
「你我心知肚明,我爸不愛你,他十幾年前就出軌了,但我依舊要演毫不知情的模樣。你們兩個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
裴音的呼吸亂了。
眼前的錢三一陌生得她幾乎不認識。
「你演得不累嗎?我不累嗎?」
錢三一垂下眼睫,語氣平靜說出殘忍的話:「我不想演了,我想過自己的生活。」
「錢三一!」
裴音的聲線都在顫抖,不可思議。
「你現在過的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錢三一沒有憤怒,只有被消耗殆盡的疲倦。
「我想過一個你不干涉的生活,再說一遍,我沒有早戀,就算我要談戀愛,這輩子也不會喜歡你這樣的名門閨秀,太窒息,壓得我喘不過來氣。」
他的話像一把刀子,反覆在裴音的胸口拉扯,攪得她心口血肉模糊。
和安麗麗說的一模一樣。
錢三一要脫離她的掌控,要拋棄她離開,她自以為是的優秀,在兒子心裡卻是想逃離的枷鎖。
裴音怒不可遏,手指摸到旁邊柜子上的藥湯。
下一秒。
黑褐色的湯水順著他的額發淌下來,淌過眼睛,淌過下頜線,滴在他的領口上。
錢三一站在原地沒有動。
睜開眼的時候,睫毛上還掛著藥汁。
裴音看到他那副狼狽的模樣,立刻就後悔了。
她顫抖著手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替他擦掉臉上的湯漬,「一一,媽媽……」
錢三一偏頭躲開。
「其實這補湯,我也沒喝過幾次。」
他冷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摔門而去。
裴音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腦子嗡嗡作響,她痛苦地慢慢蹲在地上,鄉村花園隔音不好。
她不敢放聲哭,只能咬著唇,壓抑地啜泣。
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原來她是個這麼失敗的母親。
-
鍾寶蓓找到了充電線給手機充電,錢三一已經去江天昊家洗了個澡,換了件他的衣服。
「你怎麼回事呀?」江天昊擔憂地擰眉。
剛才錢三一一身狼狽地出現在家門口,把他嚇了一跳,但是這人嘴巴又硬,問什麼都不說。
「沒什麼。」
錢三一擦著濕頭髮,又借了個充電寶,「昊子謝謝你,我有事先走了,衣服和充電寶明天還你。」
「欸,錢三一你——」
江天昊的聲音在那扇門合上的瞬間戛然而止。
錢三一騎上山地車。
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逛了很久。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路燈逐盞地亮起。
他停下來的時候,面前是一條寬闊的江面,對岸的燈火在夜色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錢三一掏出手機時,屏幕跳出裴音無數條的未接來電,沉默地把手機調成了免打擾。
他點開和鍾寶蓓的聊天框。
鍾寶蓓:[錢三一,你哪兒去了?]
鍾寶蓓:[你剛剛給我打視頻,現在又不理我,你耍我是吧?]
……
看到她的關心,錢三一有些懊悔自己的衝動。
她每周只有周末有休息時間,這幾天忙著模考,連那點周末的喘息都泡在了畫室里。
他不該在這種時候把爛攤子甩到她面前。
但此刻鐘寶蓓的視頻通話撥了過來。
錢三一猶豫了一瞬,摁下接通。
「要不……你先回去上課吧?」
視頻對面的鐘寶蓓應該是找了個有充電口的樓道犄角旮旯蹲著,聞言一下子就怒了。
「錢少爺!錢公子!錢學長!我生平第一次翹課出來,你就這麼對待我?現在回去不是要我命嗎?」
錢三一陰雲密布的心情被她忍不住逗笑了。
他翹起唇角:「真的是第一次?」
鍾寶蓓:「……」
如果前世大學那些水課不算的話。
錢三一垂下長睫,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媽是怎麼樣的人?」
鍾寶蓓怔忪。
點評別人的母親多少有些不禮貌。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她也只能撿好聽的說。
「我覺得裴音阿姨很優雅,很有書香氣質,鋼琴彈得好,美聲也唱得好,而且照顧你……」
「可是她活得不快樂。」錢三一倏地打斷。
鍾寶蓓安靜下來。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父母和別人的不一樣,我媽嫁給我爸是家族安排,是門當戶對,不是因為愛。」
原主的家庭何嘗不是呢?
鍾寶蓓聽得心底不是滋味,無聲地摳著牆角。
「他們明明兩看相厭,卻始終不肯離婚,我媽把整個人生都押在了我身上,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可真的只是為了我嗎?」
錢三一欲言又止。
鍾寶蓓心領神會。
或許還有為了維護錢、裴兩家的顏面,為了不肯承認自己的婚姻是徹頭徹尾失敗的那點體面。
「我想讓我媽離婚。」錢三一低低地說。
鍾寶蓓心頭一驚。
一個不幸福的家強撐,何嘗不是一種傷害呢?
她輕聲說:「也許裴音阿姨選擇一直不離婚,也是因為缺少有人支持她的勇氣。」
錢三一沉默了半晌。
他忽然開口:「天黑了,星星都出來了。」
鍾寶蓓下意識抬眼,透過樓道的窗戶看向夜空。
「我這裡看不到。」
京市今天天氣不好,夜晚看不到星星。
錢三一把鏡頭翻轉,給她看江州的星空。
因為是視頻通話,手機像素有限,畫面只能看到遠處模糊的燈火,黯淡的天幕,星星幾乎看不見。
他有些窘迫。
自己用眼睛看到的美好。
隔著小小的屏幕,另一個人卻看不到。
「我看到了。」鍾寶蓓彎著眼睛笑道。
今晚江州的星星很明亮。
因為今天某個人的心,因為說出了那些話,因為吐露出的心聲秘密,而變得耀眼奪目。
鍾寶蓓看著屏幕里被江風吹亂了碎發的臉。
「錢三一,回家吧。裴音阿姨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