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雨,你幫我請一下午的假,說我肚子疼,要在寢室休息。」
鍾寶蓓抿了抿唇。
攥手機在畫室門口猶豫半晌,還是轉身離開。
徐妍雨有些懵,點頭答應:「好,你回去吧。」
錢三一做事向來有分寸,不是那種會莫名其妙打電話的人,更別提是視頻通話,肯定出了什麼事。
鍾寶蓓邊快步往外走,邊翻來覆去地想。
錢三一都躲過了肺大泡破裂。
那還能有什麼事?
她心緒紛亂,踏出畫室大門,站在門口台階上,指尖發抖地接通。
「錢……」
她剛張開口,看到視頻那頭,聲音戛然而止。
錢三一穿了件單薄的黑白條紋短袖。
站在青天白日底下,陽光明媚。
臉上卻沒有半分暖意,那雙烏黑如墨的瞳子滿是陰鬱,濃烈得像化不開的一灘枯水。
他臉上似乎被什麼液體潑過。
清俊的下頜線有道明顯乾涸的水痕,黑褐色的,濡濕的幾縷髮絲軟趴趴在額角。
詭異又眼熟的顏色。
讓鍾寶蓓立刻聯想到裴音熬煮的十全大補湯。
她曾經見到過錢三一被潑水的狼狽瞬間。
甚至還畫了一幅畫送給他。
那次她只有幸災樂禍,偷笑了一下午。
但現在,她愣在原地,緩慢地眨了下眼。
心口像被根細針輕輕一紮,又酸又麻,滿腹安慰的話堵在喉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跟我媽吵架了。」錢三一先開口,聲線微啞。
鍾寶蓓怔忪:「為、為什麼?」
「因為摩天輪……」
看著屏幕那邊眉心蹙起,杏眸里盛滿擔憂之色的少女,錢三一喉結滾動了一下,話鋒一轉:「吵架的原因不重要。有些事,早就該說清楚了。」
一味迴避話題,蒙著雙眼惴惴不安地在河邊走,不知何時,就會被暗流吞沒。
他已經在那條河邊走了太久了。
鍾寶蓓後知後覺地明白。
錢三一應該是和裴音起了衝突。
她忽然想起那天錢老爺子八十大壽結束後,錢三一跟她逃走,路過競賽補習班時,他說的那番話。
他過於早慧,從小就學會在母親面前隱藏真實的自己,為了不讓裴音失望,扮演懂事聽話的兒子。
鍾寶蓓正出神的時候。
卻發現錢三一隔著屏幕靜靜地看著自己,面上無波,目光專注,也不說話,人明明不在眼前,鍾寶蓓耳根卻不爭氣地發燙。
兩人靜靜對視幾秒。
周遭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心跳聲。
鍾寶蓓舔唇,弱弱開口:「錢三一,要不……你先去清理一下,渾身濕黏黏的也不好受。」
「好。」他答應。
手機屏幕晃動,畫面里只剩下他清瘦的下頜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鍾寶蓓咬了咬下唇,再次開口。
「我能先掛斷視頻嗎?」
錢三一動作一頓,眉心輕折,「為什麼?」
難道她不想聽他說這些嗎?是不是他太唐突?
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鍾寶蓓輕輕呼出一口氣,似是解脫:「我手機快沒電了,還有百分一,我得先找個充電器充電,不掛斷的話,一會兒就直接關機了。」
-
裴音的突然爆發,並不是沒有緣由的。
上次從競賽書里翻出那幅畫後,錢三一就把東西藏得更謹慎,塞進了裴音幾乎不碰的獎狀夾層里。
今天,她想起許久沒清理過兒子的獎盃獎狀。
裴音拿起濕抹布,拂去上面的浮塵。
她一邊擦,腦海里浮想起錢三一拿到這些獎時站在台中央的模樣,捧起獎盃朝台下鞠一躬。
她坐在觀眾席,笑意溢滿眼底,滿是驕傲。
忽然,有一張從獎狀夾層里掉了出來。
裴音撿起來,臉上的笑意凝結。
照片上,錢三一蹲在摩天輪轎廂,腦袋半靠在旁邊鍾寶蓓的膝蓋上,姿態親昵得刺眼。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
她捏緊照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正在這時,門被敲響。
「來了。」
裴音心慌意亂地把照片放下,門一拉開,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她僵在原地。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安麗麗。
剛開始錢鈺錕要臉,會把她藏在人後。
直到錢家兩位老人默認這個女人存在後,索性除了正式場合,他和安麗麗出雙入對,宛若一對真正琴瑟和鳴的夫妻。
裴音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笑得恣意明艷,渾身上下珠光寶氣,被愛情滋養得容光煥發,與素淨寡淡的自己截然相反。
安麗麗也不打招呼,不請自入。
踩著高跟鞋旁若無人地繞過裴音,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替錕兒來關心你們母子過得好不好。」
「不用。」
裴音作勢要趕人。
「裴音,你是不是該放手了?」
安麗麗索性也不裝了,直接攤牌,宣示主權。
「錢鈺錕不喜歡你,你們的婚姻已經這樣了,守活寡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她挑眉環顧四下,陳設整潔,滿櫃的獎盃。
「你別老是拿你兒子當藉口拖著錢鈺錕,還有錢老爺子,他都八十了,還能護著你幾年?」
裴音能守住這段婚姻。
全靠錢家上下兩個男人,一個中考狀元的兒子,一個視她為親女兒一般,國家院士的公公。
裴音緊捏著指尖,呼吸顫抖。
「你沒資格跟我這麼講話!」
「你裝什麼清高?」
安麗麗嗤笑,看裴音混到這種地步,還一臉無欲無求的模樣,就覺得噁心虛偽。
「你在這段婚姻里最大的作用就是生了個兒子,說到底也是錢家的基因強大,但你靠兒子能保住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嗎?」
如果真的無欲無求,為什麼霸占著錢太太這個有名無實的位置這麼多年?
這個裴音自稱名門閨秀,不屑於她。
裝什麼。
說到底,不還是想養尊處優當錢太太嗎?
「錢三一馬上上大學了,他還能在你身邊幾年?等老頭子也不在了,你就是孤家寡人一個,錢家還有人瞧得起你嗎?」
話落,安麗麗見裴音一向無波無瀾的表情有了幾絲裂痕,就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奏效。
她也不想逼宮,奈何剛過完三十八歲的生日。
無名無分的十幾年間,她流掉了兩個孩子,再不上門,這些都會化作一場泡沫,不能再等了。
安麗麗唇角上揚,抬手輕撫耳側那隻張揚奪目的珠寶耳環,勝券在握。
這是錢鈺錕不遠萬里送她的生日禮物。
看來下一個生日,錢太太的位置也要到手了。
安麗麗輕蔑一笑,扔下最後一句話。
「裴音啊,有時候我也挺可憐你的,用一張紙拴住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值得嗎?」
她轉身離去,高跟鞋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
裴音氣得說不出話,肩膀都在發抖。
「砰」的一聲用力闔住門。
十分鐘後,錢三一回來打開了家門。
這個點,裴音通常會在廚房煮十全大補湯,或者坐在鋼琴前閒彈一會兒。
但今天她直直地站在玄關,像雕塑一樣。
錢三一嚇了一跳:「媽,你站門口乾什麼?」
裴音冷冷地抬起眼,很少露出笑容的臉,此刻籠罩著一層密不透風的陰鬱。
她若無其事地舉起照片。
「給我解釋一下,你不是說你很有分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