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中學食堂。
和開學時林妙妙的情況如出一轍，鄧小琪一個人獨占一張桌子，四面八方傳來竊竊私語，偶爾夾雜一兩聲低低的嘲笑，她恨不得遁地而逃。
當初妙妙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是這種感覺嗎？
鄧小琪如坐針氈，嘴巴里的米飯嚼了半天，卻咽不下去，食之無味。
原來自己之前做了這麼荒唐的事情……
不同的是。
這一次，一個餐盤放在她的身邊。
鄧小琪錯愕地抬眼側身看去。
被她之前帶頭孤立的林妙妙坐在了她的旁邊，動作自然得像暑假的矛盾從未發生過。
「我爸媽今天有事，我來食堂湊合一口。」
她把一瓶酸奶放到鄧小琪的手邊。
「你最愛的酸奶。」
鄧小琪的眼眶當即紅了。
林妙妙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和好，只是像剛以前那樣坐到她身邊，聊著平常的話題。
「咱們也過去吧。」
打完飯，江天昊用手肘捅著旁邊的錢三一。
萬萬沒想到，率先替鄧小琪解圍的是林妙妙，他打心底佩服林妙妙的不計前嫌。
就怕被汪嬤嬤看到男女同桌，又把他倆趕走。
錢三一沉默地垂下長睫。
五人組能湊齊，全靠林妙妙和江天昊其中連結。
他和鄧小琪並不熟。
鄧小琪被疏遠排擠說來無辜，也並不無辜。
無辜的是，母親鄧心華的醜聞不應該由她一個高中生來承擔，但她孤立林妙妙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終有一天會被反噬。
現在兩個人都選擇向鄧小琪伸出援手，其中一位還是被她帶頭排擠的，他的選擇更顯得無足輕重。
江天昊只當錢三一是默許。
自顧自拉著他徑直坐到鄧小琪的對面。
「欸小琪妙妙，聽說這次的校園藝術節要在井蓋上畫畫，你們要參加嗎？」
「可惜，寶蓓去京市集訓了，不然一等獎肯定又是我們文科班的。」林妙妙微嘆口氣，目露惋惜。
很快她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能畫畫，小琪我們一起報名吧。」
鄧小琪點頭，淚水在眼眶打轉。
她想強撐平靜，但鼻子酸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落下，一滴一滴混在眼前餐盤的食物里。
遠處，汪紅英繼續在食堂巡邏。
鄧小琪母親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她當然也看過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文章。
汪紅英的目光在那一桌停留一瞬。
佯裝什麼都沒看到，轉身維持另一邊的秩序。
江天昊看著鄧小琪哭得通紅的眼睛，故意把話題岔開，語氣輕鬆道：「等寶蓓十一月回來，我們五人組又要湊齊了，不知道她有沒有大變模樣。」
「就四個月沒見面，不至於吧？」
林妙妙被大雞腿堵住了嘴巴，含糊不清。
想起視頻鏡頭對面女孩微尖的下巴，一直緘默不語的錢三一終於開口：「沒大變樣，就是瘦了點。」
林妙妙嘴巴里的雞腿肉卡住：「？」
他怎麼知道的？
聞言，江天昊一把攬住身側兄弟的肩膀，促狹揚眉道：「可以啊錢三一，什麼時候在我們眼皮底下溜去京市了，你不是恐高坐不了飛機嗎？」
就算是高鐵，至少得要五六個小時。
錢三一面不改色地夾著菜，「不一定要去京市才能見到，現在通訊方式這麼發達。」
視頻也可以。
江天昊長長地哦一聲，意味深長地拖長尾音。
林妙妙無比納悶：「你倆啥情況？你和寶蓓打視頻了嗎？我都沒有跟她打過。」
有什麼事情非要打視頻？
見林妙妙這麼神經大條，江天昊無奈地搖頭。
但下一秒，她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剛準備擰開瓶蓋，潤潤喉的江天昊差點被水嗆到。
「錢三一，你該不會喜歡寶蓓吧？」
不會吧？這麼直接！
江天昊嘖嘖稱奇，沒想到林妙妙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語出驚人。
錢三一沒有否認。
他假咳一聲掩飾窘迫，耳尖染上一抹緋紅。
這人羞赧的時候，臉未必會紅，但是耳朵總是會先一步紅透。
林妙妙疑惑地用指節頂住眼鏡框，將錢三一的反應盡收眼底，恍然大悟，但她很快想起身邊的人。
鄧小琪是不是還喜歡錢三一？
她略帶尷尬地側過頭。
卻見鄧小琪收起淚水，眸底盛滿認真：「妙妙，我對不起你，我跟你說了那麼難聽的話，還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你能不能原諒我？」
說來可笑，她這人十分矛盾。
既盼著朋友能夠過得好，心底又藏著一絲陰暗的念頭，不願朋友過得比自己更好。
那點見不得光的陰暗，逐漸在心底滋長蔓延。
反覆拉扯，把她變得面目全非。
鄧小琪吸了吸鼻子，聲線微啞。
「我想跟你道歉，我還想和寶蓓道歉。」
-
回到班裡，大家都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身邊只有林妙妙一個人陪著，鄧小琪的內心反倒異常平靜，她從桌洞裡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從前她們三個女生有個小群。
可是自從修學旅行結束，這個群再沒有人說話，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今年的四月份。
鄧小琪顫抖著指尖。
給許久沒有聯繫的鐘寶蓓發了一條消息。
[寶蓓，對不起。]
鍾寶蓓看到這條消息時，眉心一跳。
比起林妙妙，她受到的傷害小得多，說來說去，不過是曾經交好的兩個人漸漸疏遠而已。
但前世好朋友留下的心理陰影，她有些ptsd，無法忍受一段友誼會為了男人鬧掰。
鍾寶蓓：[你這句話最應該和妙妙說。]
鄧小琪看出她回復里的疏離和冷漠，苦澀地扯了扯唇，這就叫一步錯，步步錯。
從第一次見到錢三一開始。
她就毫不掩飾對他的崇拜和迷戀。
怎麼會有一個人長得完全踩在她的審美點上。
既是中考狀元，又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男神。
她固執地認為，自己身為萬眾矚目的校花，得到全校最優秀，最耀眼男生的青睞，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摩天輪那張照片打破了她的幻想。
錢三一竟然對她的朋友另眼相待。
鄧小琪掩住面，眼眶又熱起來。
她到底做了什麼？看到錢三一對鍾寶蓓不一般，心生嫉妒，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這段友情。
林妙妙靜靜地守在一旁，見她眼尾泛紅，擔憂地遞過去一張紙。
「怎麼樣？寶蓓那邊說什麼了？」
鄧小琪抬眼，努力平復了一下呼吸。
她抬手把手機屏幕按滅，心頭五味雜陳。
「沒什麼，寶蓓忙著準備美術聯考，還是等她聯考結束後，再好好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