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外面再次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眾人紛紛循聲湧出門去,原來是迎親的隊伍把新娘子接回來了。
李美慧從許懷智的自行車后座上輕巧地跳了下來。她抬起頭,目光環視著眼前這棟家屬樓,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羞怯的笑意。
陽光透過樓道口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將那一身紅裙映得格外鮮亮。她輕輕挽住許懷智的胳膊,在周圍親友善意的起鬨聲中,一步步走進了這棟家屬樓。
當李美慧邁進許家家門時,恰好和正在給賓客發喜糖的林書悅對上了視線。李美慧停下腳步,朝林書悅溫婉地笑了一下。
今天的李美慧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身上那條略微寬鬆的紅色連衣裙襯得她身段柔和,烏黑的發間精心簪著幾朵小巧的紅花,添了幾分嬌俏。她的臉上只薄薄勻了一層粉,便襯得眉眼清亮如水,唇上輕點的那抹胭脂,更是平添了幾分動人的容色。
平心而論,李美慧的長相只能算得上中等偏上,但今天這身新嫁娘的裝扮,卻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嬌美可人,透著股溫婉動人的氣韻。
林書悅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心裡暗自讚嘆。這李美慧確實有幾分姿色,也難怪能把許懷智迷得死死的。
只是,林書悅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精明。這看似溫婉可人的笑容底下,藏著多少算計與欲望,恐怕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能在進門的第一時間就向自己這個「外人」釋放善意,這李美慧,顯然是個極有心機的女子。
隨著新郎新娘的入場,由工會主席馬一飛擔任司儀的婚禮正式拉開帷幕。伴隨著《東方紅》嘹亮激昂的歌聲,現場氣氛瞬間被點燃。
馬一飛目光炯炯地看向台下,聲音洪亮:「下面,讓我們共同學習毛主席語錄。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許懷智和李美慧同志的結合,是革命戰友的結合,是建立在共同革命理想基礎上的!」
「現在,請新郎新娘上前!」
許懷智和李美慧並肩上前。馬一飛繼續宣布:「婚禮儀式正式開始!一鞠躬,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栽培,感謝偉大的黨,指引我們走上幸福的康莊大道!」
許懷智與李美慧神情莊重而虔誠,向著正前方的毛主席畫像深深鞠躬。
「二鞠躬,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兩人轉身,朝著坐在椅子上的許富貴和曲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許父和曲母皆是滿面笑容。只是林書悅敏銳地察覺到,曲母的笑意浮於表面;而許父則是打心眼裡高興,哪怕最近對這兒子頗有微詞,可架不住這是他從小疼到大的長子。
「三鞠躬,夫妻互相敬愛,在革命的道路上並肩前進,白頭偕老!」
兩人重新面對面站定。李美慧微微垂下眼帘,臉頰泛起一抹新嫁娘的紅暈。許懷智則滿眼柔情地望著她。兩人齊齊彎腰,禮成。
「禮成!祝兩位新人新婚快樂,為建設社會主義添磚加瓦!」
話音剛落,屋裡屋外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
許家今天的婚宴辦得極為豐盛。整整十個大菜,條子肉肥而不膩,酥肉丸子外焦里嫩,素什錦、白菜燉粉條、蒸茼蒿、涼拌藕片、涼拌豬耳絲、木耳炒雞蛋、八寶甜米,最後還有一大盆酸辣湯。在這年月,能置辦出這麼幾桌子硬菜,許家也是下了血本的。
林書悅心裡清楚,為了湊齊這幾桌席面,許父不知跟同事借了多少肉票,接下來的幾個月,許家人恐怕連點葷腥都沾不上了。
飯後,鄰居和客人們紛紛起身告辭。方家的兩位舅舅又跟許懷智和許懷安寒暄了幾句,便也轉身離開了。
熱鬧散去,家裡除了自家人,就只剩下了許興旺一家。許興旺把大兒子許懷遠推到許富貴跟前,搓了搓手道:「大哥,今天弟弟有件事想要求你。」
看著被推到面前的少年,許富貴眉頭微挑,問道:「是懷遠的事?」
許興旺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大哥,懷遠自從去年高中畢業後,就一直沒找到工作。我也想了很多辦法,四處托人,可卻連個回音都沒有。」
說到這,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哥,這麼多年了,我也沒開口麻煩過你什麼事。現在你親侄子的工作,你無論如何都得幫我想想辦法。」
許富貴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摸出根煙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嘆道:「興旺,我也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懷安的工作我都找了一年了,才勉強給他尋了個臨時工。懷遠要是覺得臨時工也願意干,我就試著找找看。」
一聽這話,許懷遠激動地連連點頭,急忙表態:「大伯,臨時工我也干!只要能有份工作,讓我幹什麼都行。」
許富貴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道:「行,我知道了。我會給你留意的,有消息了,再通知你們。」
「大哥!」這時,許興旺的媳婦郭怡湊上前來,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大哥,你看能不能給懷英也找個工作?她前兩年初中畢業後,也一直在家閒著呢。」
許懷英和許懷遠是龍鳳胎,今年都是十九歲。只不過許懷遠上了高中,而許懷英初中畢業後沒考上,便一直待在家裡。
許興旺一聽,氣得狠狠瞪了郭怡一眼,低聲斥責道:「大哥,你別理這娘們,現在這年頭,工作哪有那麼好找的?」
許富貴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道:「弟妹,真不是當大伯的不想出力。我能接觸到的都是車間裡幹活的崗位,全是些下力氣的粗活,根本不適合女孩子干。」
頓了頓,許富貴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弟妹,你說我要是能找到適合女孩子乾的輕省活兒,又怎麼會讓懷鈺去下鄉呢?」
自從許懷鈺下鄉後,許家對外的統一說辭都是:許懷鈺眼看要高中畢業了,工作一直沒著落,她一時想不開,才自己主動報名下鄉的。
郭怡聽了這話,知道確實是為難了大伯哥,便也不再說話。
送走許興旺一家後,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看著滿地狼藉,許富貴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頭對許懷智道:「行了,你快回屋去吧,別讓你媳婦等急了。」
等許懷智回了新房,剩下的人隨便收拾了個大概,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至於剩下的爛攤子,等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