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不到半個小時便駛進了安陽市區。在曲二舅的指引下,兩輛吉普車七拐八繞,很快就停在了顧影家門前。
曲二舅上前叩門。沒過一會兒,門軸輕響,顧影出現在了門後。
看到曲二舅領著一群人站在門外,其中還有一名穿著制服的公安時,她的眼底沒有一絲意外。
她只是沉默地側開身,神色平靜地將眾人迎進了屋。
屋內光線微暗,眾人各自落座。
顧影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人是記不清了,可這個名字……這二十多年來,我連做夢都不敢忘。」
江平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指向坐在旁邊、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的趙小雅:「那是我的親生女兒,趙小雅。這些年,她一直長在葛家坳。」
顧影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過去,落在趙小雅那張比同齡人要蒼老幾歲的臉上。她的眼神里瞬間湧上濃重的愧疚。
她心裡清楚,在三對抱錯的夫妻中,葛家坳那對的條件是最差的,這孩子在那種家庭里長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顧影,你知不知道,你當年的那一點自私,把她的人生毀成了什麼樣?」江平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瞬間紅了,「她本該在我和她媽身邊長大。她本可以去上大學,去參軍,就算再不成器,現在也該有一份工作,安安穩穩地過她的日子。可你看看她現在?」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徹底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他用力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痛楚,好半天才重新睜開眼,死死盯著顧影:「她連一天學都沒上過。從小到大,除了下地幹活就是伺候家裡,她還早早地嫁了人,生了孩子。如果不是她自己察覺身世有異,一路追查到了曲家,這樣的生活她就要過一輩子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悲憤:「你說,我們做父母的,心裡怎麼過得去這個坎!」
江平的控訴,像重錘一樣砸在屋裡每個人的心上。
林書悅敏銳地察覺到,緊挨著自己的曲思蘭,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林書悅能理解曲思蘭此刻的感受,畢竟趙小雅所經歷的那一切本該是曲思蘭的人生。
林書悅伸出手,緊緊攥住曲思蘭冰涼的手,湊到她耳邊輕聲安撫:「這不是你的錯,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曲思蘭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她嘗到了那一絲血腥味,才輕輕點了點頭,垂下了眼瞼。
沒人知道,在曲思蘭的心裡,除了對趙小雅的深深愧疚之外,她的靈魂深處,竟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恥的慶幸。
她慶幸自己當年被換進了曲家,慶幸自己能夠上學讀書、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要一想到如果當年留在葛家坳的是自己,然後一輩子沒法去上學,只能早早地嫁人、生子,在灶台與農田間耗盡一生,連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便如冰冷的潮水般將她淹沒。
但下一秒,強烈的自我唾棄便將她狠狠拽回現實。她怎麼能這麼卑鄙?趙小雅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明明都該是她曲思蘭該受的!
她憑什麼踩著別人的血淚,來慶幸自己的好運?
愧疚與自私、悲憫與慶幸,像兩股絞纏在一起的藤蔓,死死勒住了她的心臟。
在這無聲的審判里,她只覺得自己卑劣到了極點,連呼吸都透著難以言說的窒息。
顧影一直沒出聲,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江平的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起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去找你們,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你們。」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可每次走到門口,一想到隨之而來的謾罵、質疑,還有你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仇恨,我所有的勇氣就都消失了。」
她頓了頓,眼神空洞:「有時候,我也會像個懦夫一樣自我安慰,騙自己說,也許那三個孩子我並沒有抱錯,也許他們一直就在自己的親生父母身邊長大。可直到那天曲同志找上門,我才徹底明白,所有的僥倖,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罷了。」
話音剛落,她撐著桌子站起身,對著屋裡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腰來。
「對不起……」她喃喃著,聲音顫抖,「我知道現在說這三個字有多蒼白無力,但我還是想親口對你們說一聲。」
直起身後,她將目光轉向了坐在角落裡的趙小雅,眼眶通紅:「小雅,對不起,是我把你的人生推向了另一條路,讓你受了這麼多本不該受的苦難。我不奢求你們能原諒我,但請允許我……給你們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說完,她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的舊柜子旁。她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把磨得發亮的鑰匙,顫抖著插進鎖孔,擰開了櫃門。
從裡面,她拿出了三個鼓鼓囊囊的舊牛皮紙信封。
她走回桌前,將信封輕輕放下:「這些年,我沒有成家,也沒有孩子,孤身一人。這是我這輩子攢下來的所有積蓄,一共兩千多塊。我分成了三份,那三個孩子,一人一份。」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張或憤怒、或悲痛的臉,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決絕:「我知道,再多的錢,也彌補不了我對你們三家人造成的傷害。但這已經是我所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最後,她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關所長,平靜地伸出了雙手:「這位公安,您可以給我戴上手銬了。我認罰,願意接受法律的一切制裁。」
關所長卻並沒有上前,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顧影那一瘸一拐的腿上,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穩而嚴肅:「顧影同志,這手銬,我不能給你戴。」
此言一出,屋裡一片沉默,但除了趙小雅外其實沒幾個人感到意外。
畢竟屋裡的人不是有文化懂法律外,就是走南闖北,見識廣博。
都知道以顧影如今的情況,法律是不會給她定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