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所長拒絕給顧影戴上手銬後,他看了眼眾人解釋道:「從法律上講,顧影當年因為嚴重失職導致嬰兒抱錯,確實涉嫌醫療事故罪。但這是屬於過失犯罪,法定最高刑罰為三年有期徒刑。而且按照刑法規定,這類罪行的追訴時效只有五年。但現在事情過去了二十多年,早就過了追訴期,司法機關已經無法再追究顧影的刑事責任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轉向顧影,語氣中多了幾分敬重:「更何況,她當年為了救人導致腿部殘疾,手部、背部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這在法律上屬於重大立功表現。退一萬步講,就算當年這案子沒過追訴期,單憑她這捨己救人的功勞,也足以戴罪立功,依法免除處罰了。」
聽到這番話,顧影緊繃的雙肩猛地一松,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力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本以為自己終於等來了審判,卻沒想到等來的卻是法律的寬恕。
關所長看著面色各異的眾人,勸道:「顧影不用坐牢,但不代表她不用承擔代價。她拿出了全部積蓄,餘生也要背負著這份愧疚度過。你們幾家這二十多年的恩怨,不是靠一副手銬就能解開的。我覺得與其糾結她該受到什麼懲罰,不如讓孩子們回到正軌,幫助她們展開新的人生。這才是最重要的。」
江平和何清對視一眼,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身居高位,對法律法規的了解甚至比關所長還要清楚。來之前就知道最終的結果,但不親自來一趟,心裡終究是不甘心。
可趙小雅不一樣。她沒有江平的閱歷,也沒有何清的通透。她的心裡,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怨懟與不甘。
「不用坐牢?」她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像鈍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不用坐牢……那我這些年吃的苦,就活該白受了是嗎?」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曲思蘭,又看向江知姮,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痛楚:「憑什麼?憑什麼當年是她造的孽,最後受罪的卻只有我一個?我在地里刨食、在婆家受苦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現在她拿出兩千塊錢,說聲對不起,這事兒就算翻篇了?那我趙小雅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什麼?一個笑話嗎?」
她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字字泣血。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孩子似乎被母親激烈的情緒嚇到了,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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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悅見狀,生怕趙小雅情緒失控之下傷到孩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她手裡接過孩子,抱到一旁輕聲哄著。
此時的趙小雅,的確已經顧不上懷裡的孩子了。
她死死盯著跌坐在椅子上的顧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上輩子的事情。
上輩子她還要再過十幾年才會被找到,那時候,她的人生已經被全部毀掉了。她受的苦、捱的累、嫁的人、生的孩子、像無數條浸水的麻繩,死死地纏在她身上,勒得她到死都喘不過氣、不得解脫。
她也記得,上輩子父母終於找到她時,顧影已經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父母心軟,最終選擇了放下,沒有追究。她能理解父母的仁慈。
可這輩子呢?她拼盡全力改變了軌跡,本以為終於能討回一個公道。
可到頭來,她發現自己依然拿顧影沒有任何辦法。
法律寬恕了她,時間寬恕了她,那她趙小雅這被偷走的二十年,到底該向誰去討?
而趙小雅剛才的那番控訴,則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曲思蘭和江知姮的心上。
她們看著趙小雅那雙粗糙的手,再看看自己白皙柔軟的雙手,一種強烈的負罪感瞬間將她們淹沒。
她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場荒唐的錯位人生里,真正被毀掉一生的,只有趙小雅。
曲思蘭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紅。她走到趙小雅面前,聲音顫抖地道:「小雅,對不起……本來該受這些苦的人是我,是你替我承受了那些你本不該承受的罪。我那一份錢,我不要了,全都給你。這本來就是給受害者的補償,而我在這場事件里,其實是得了天大的好處的,這錢我不該拿。」
江知姮也站了起來,走到趙小雅身邊,語氣堅定地道:「思蘭說得對。我們倆這些年沒受過半點苦,這錢我們拿著燙手。小雅才是那個真正受了委屈的人,這三份錢,理應全都給她!」
「對,全給她!」曲思蘭重重地點頭。
趙小雅看著面前滿臉愧疚的曲思蘭和江知姮。她緊緊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眼淚終於決堤而下,砸在了粗糙的手背上。
看著女兒壓抑痛哭的模樣,何清心如刀絞。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將趙小雅緊緊摟進懷裡。
「小雅,你才二十一歲,一切都還來得及。」何清撫著女兒的後背,聲音哽咽卻透著決絕,「等回了北京,媽就去辦退休。以後媽哪兒也不去,就留在家裡,專門教你讀書認字,好不好?」
趙小雅靠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感受著久違的母愛。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漸漸變得清明而堅韌:「媽,不用了。我剛才只是一時之間鑽了牛角尖,現在我想通了。思蘭和知姮都沒錯,她們只是運氣比我好罷了。可她們能有今天,更多的是還是靠她們自己的拼命和努力。如果當年我沒被調換,留在你們身邊,可能也只是個普通人,未必能做到像她們這樣出色。」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意:「媽,我是想去讀書,但你不用為了我特地退下來。我可以去街道的掃盲班,從最簡單的開始學。只要肯下功夫,總有一天,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站起來。」
江平站在一旁,眼眶微紅。
他走上前,寬厚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趙小雅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欣慰與期許:「閨女,好樣的!過去的事已經成了定局,咱們無法改變,但你能改變未來的路。只要你踏踏實實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有一天你會發現,前面的路還很長,也很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