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顧影家,兩家人在路邊道別。
趙小雅看著林書悅,遲疑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悅悅,你要記住姐一句話,鄉下很苦,不是你這種嬌滴滴的小姑娘該去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報名下鄉。」
林書悅知道女主應該是上輩子知道點原主的事,特意來提醒她的。
但她面上只裝作不解,笑著道:「小雅姐放心,我有工作,不可能去下鄉的。」
趙小雅見她不當回事,眉頭微蹙,又補了一句:「有工作也得當心。城裡壞心眼的人多得很,說不定哪天就有人拿著你家裡的戶口本替你報了名。你要是信我,就把戶口遷到單位去,這樣誰也動不了。」
上輩子在村里,她從知青嘴裡聽過太多這樣的事:有被親生父母逼著報名的,有被兄弟姐妹偷著拿戶口本報名的,還有明明有工作,卻被逼著轉讓工作給弟弟妹妹,自己不得不下鄉的,甚至還有頂替別人來下鄉的。那時她才明白,原來城裡人的心眼,比村裡的那口老井還深。
後來她偶爾聽說,曲思蘭的表妹下鄉後,死在了鄉下。但她具體是怎麼下的鄉,趙小雅並不清楚。
這輩子認識林書悅後,她很快就確認林書悅就是那個死於非命的表妹。
可林書悅明明有工作,怎麼會下鄉?
她想起知青院裡傳出來的那些流言,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所以她才忍不住多了嘴。林書悅這妹妹心善,對她也好,她不想看她重蹈覆轍。
曲思蘭在一旁聽得真切,她立刻滿臉擔憂地拉住林書悅的手:「悅悅,我聽說你大哥新娶的那個嫂子,把工作留在了娘家,你千萬得防著點。我們單位就有個同事,硬生生被他嫂子弄去下鄉了。最後雖然他哥嫂離了婚,可那同事還是被迫下了鄉。而且我聽說,像她這種情況,必須在鄉下熬滿一年,還得有大隊開的證明,才有資格回城接班呢!」
旁邊的江知姮雖然沒說話,卻也關切地看向林書悅。
面對三位姐姐的緊張與關心,林書悅的心裡暖暖的。
她彎起眉眼,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三位姐姐,你們就放心吧,我呀,早就防著我嫂子了。這不,前兩天一聽說她沒了工作,我立刻就把戶口遷到單位的集體戶里去了。現在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動不了什麼歪心思了。」
聽到這話,三人這才齊齊舒了一口氣。
夜幕低垂,林書悅剛踏進鋼鐵廠家屬院,就聽到一個消息——唐糖懷孕了。
唐糖懷孕這個事情雖說是家屬院心照不宣的事情,但任家畢竟沒有承認,大家也只能在暗地裡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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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任家終於正式放出消息了。
林書悅在心底默默盤算著日子,距離任臨川與唐糖的那場婚禮,滿打滿算也不過才一個半月。
如今傳出喜訊,勉強還能用「新婚燕爾」來粉飾太平。可若是再往前推,那可就徹底坐實了婚前亂搞男女關係的事實。
但後面唐糖的肚子大起來,月份對不上,還是沒用啊。
一時間,整個家屬院的人都在暗自揣測任家接下來的動作:是厚著臉皮把孩子生下來?還是為了保全名聲,狠下心去「人為處理」掉這個意外?
林書悅清晰地記得,原著里唐糖懷的這胎是個兒子,出生後便成了任主任和李來鳳的心頭肉,極盡寵愛。只是不知道,在這一次命運的岔路口,那個孩子是否還能如書里一般順利降生。
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思,她推開家門。許家餐廳里,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旁,話題竟也是圍繞著這件事展開。
曲媽一邊夾著菜,一邊用略帶諷刺的口氣道:「也不知道這孩子,還能在肚子裡安穩待上幾個月?」
「還幾個月?」許富貴嗤笑一聲,「等著吧,結果很快就會出來了。」
曲媽聞言一驚,夾菜的筷子頓在半空:「很快?能有多快?」
面對滿桌人齊刷刷投來、寫滿求知慾的目光,許富貴只是諱莫如深地笑了笑,賣了個關子便不再多言。
他話鋒一轉,自然而然地岔開了話題:「對了,前兩天技術科新分來兩個大學生。今天錢科長帶著他們下車間調試機器,嘿,別說,那兩個小伙子長得還真挺俊!」
曲金鳳的心思果然被挑了起來,立馬從任家那攤子爛事上挪開,眼睛亮亮地追問:「真的俊?」
許富貴肯定地點點頭:「俊著呢。起碼比任家那小子俊!我今天在車間接觸了一下,性格也挺好。一個見人就笑,嘴甜;另一個看著雖然有點傲,但也挺有禮貌。」
許懷安對大學一向比較嚮往,可沒奈何,他高中畢業那年已經取消了高考。
他問道:「爸,那兩人是今年剛畢業分配過來的?」
「哪能啊。」許富貴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是65年畢業的。前幾年一直在北京工作,這次咱們廠不是揪出幾個特務嘛,除了保衛科的人,技術科也有個人被查出來跟特務走得特別近,這不就被調去掃大街改造去了。廠里就向上面打報告要人,沒想到還真給調來了兩個。」
許懷安眉頭微皺:「爸,我聽說今年的大學生又沒分配?」
「何止今年的。」許富貴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連66年畢業的也都沒分配呢。」
話音剛落,許懷智便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股幸災樂禍的勁兒:「所以啊,考大學有啥用?這都連著三屆沒分配了。我聽人說,前兩屆的都被打發去下農場、去農村干粗活了。哼,現在的大學生過得,還不如我這個初中生呢!」
林書悅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裡忍不住嗤笑。
她太清楚了,這些66年到70年畢業的「老五屆」,眼下確實正經歷著最艱難的蟄伏。他們要熬到70年才能陸續等來分配,且多半是去邊疆、農村或是基層廠礦。
但金子總會發光。這批人在基層摸爬滾打,很快便會成為當地教育、醫療等事業的開創者和中堅力量。
等到1978年改革開放初期,國家面臨嚴重的人才斷層時,正是這些年富力強、專業紮實的「老五屆」挺身而出,迅速成為各行各業的中流砥柱,被後人譽為「承前啟後」的一代。
這種時代洪流中的大智慧,哪裡是許懷智這種眼皮子淺的人能看透的?
許富貴聞言,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重重放下筷子斥道:「懷智,你這是什麼糊塗話!人家現在是還沒分配,可一旦落實下來,個個都是幹部!退一萬步講,就算一開始不是,人家手裡有技術,肚子裡有墨水,還怕將來沒有前程?」
許懷安也毫不客氣地接過了話茬,毫不掩飾眼中的嘲諷:「就是,大哥,你在廠里幹了幾年,難道沒長眼睛?提高產量、改進性能、修理那些嬌貴的機器,哪樣不是技術科的大學生挑大樑?他們的重要性,是你一個車間工人能比的?說人家不如你?你可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搶白,直接把許懷智堵得啞口無言。他指著許懷安,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
李美慧見狀,連忙伸手按住許懷智的胳膊,轉頭看向許懷安,柔聲細語地打起了圓場:「懷安,你大哥也就是順嘴提了提這幾屆大學生的境況,可沒把廠里那些大學生和自個兒比。你這大帽子一扣,要是傳到廠里去,你大哥以後還怎麼在廠里抬頭做人?」
許懷智得了台階,連連點頭附和:「就是,美慧說的就是我想要說的!」
許富貴略帶讚賞地瞥了李美慧一眼,心裡暗嘆這個兒媳婦確實比自家那個蠢兒子會說話,腦子也轉得快。
曲金鳳的心思顯然還在那兩個大學生身上,她忍不住又問:「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倆在北京待得好好的,幹嘛非要跑到咱們這小地方來?」
許富貴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聽說是主動申請調來的。」
曲金鳳更納悶了,嘟囔道:「大城市不待,非要來咱們這兒,不會是有什麼隱情吧?」
「行了,」許富貴輕咳一聲,打斷了她的猜測,「不聊他們了,吃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