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昨天有個男人找到我,」軍哥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地交代,「他說今天會有個女孩來這兒,讓我們看到人之後,先嚇唬嚇唬她,再……再假裝要對她動手動腳。」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等那男的來救場的時候,就讓我們揍他一頓。但交代了不能打太重,但也不能太輕,就是打出個要上醫院住兩天的那種程度。」
「事成之後,他給我三十塊。哦對了,昨天他還先給了我十塊錢定金……就在我褲兜里!」
林書悅眉梢微挑,俯身摸進他褲兜,果然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大黑十。
她直起身,順手將另外兩人也搜了一遍,可惜這兩人窮得叮噹響,翻遍全身上下,總共才湊出來五毛三分錢。
她隨手將搜來的錢一股腦塞進旁邊那個女孩的手裡,語氣平淡:「拿著,壓驚費。」
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手忙腳亂地攥著那把錢,滿臉無措。
不過她抬眼看了看林書悅依舊冷厲的側臉,知道事情還沒完,便乖乖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繼續說。」林書悅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那男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軍哥苦著臉,語氣里透著幾分迷茫,「他就是突然找上門的,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知道我的。」
「你剛不是說那男人會來嗎?那他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啊……」軍哥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說好了等我們這邊欺負得差不多了,他就出來『英雄救美』的。按理說您衝進來的時候,他就該現身了!」
林書悅聞言,眸光微沉。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騎車衝進巷子時,餘光瞥見巷口也有個男人正往裡走。
若不是她蹬車蹬得快,搶先一步超了過去,那人恐怕還要走在自己的前面。
會是那個人嗎?大概率是的。可他長什麼樣,林書悅完全沒印象。
主要是當時她滿腦子都是快點救人,根本沒顧上旁人。
現在想來,那人八成就是在巷口看到了裡面的動靜,察覺事情不對,立馬就跑了。
「那男人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林書悅收回思緒,冷聲問道。
「長得高高瘦瘦的,三十多歲的年紀……」軍哥皺著眉頭努力回憶,好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那他身上還有什麼其他顯眼的特徵嗎?」
「沒!就是比普通人稍微好看一點的長相。長得還算精神!其他就沒什麼了。」
「真沒有?」林書悅微微眯起眼,語氣里透著森森寒意,「你們是不是想去派出所里慢慢想?」
「姑奶奶,真沒有了啊!」軍哥欲哭無淚,就差對天發誓了。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女孩輕輕拉了拉林書悅的衣角,面帶祈求,小聲說道:「這位姐姐,您能跟我到邊上去說兩句話嗎?」
林書悅點點頭,轉頭看向地上癱著的三個人,語氣平淡卻透著警告:「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別動。要是被我發現敢跑……」
說著,她彎腰從地上揀起一塊碎磚,放在手心裡,五指微微一收。只聽「咔嚓」幾聲輕響,那塊碎磚竟在她手裡碎成了好幾塊,磚屑簌簌落下。
三個混混看著那堆磚渣,嚇得齊齊咽了一大口唾沫,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連聲保證:「不跑!我們絕對不跑!」
嗚……他們今天怎麼這麼倒霉,就是來賺點小錢,怎麼就偏偏撞上了這麼一尊煞星!
女孩將林書悅拉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姐姐,我叫黃玉芬,今年17歲,家就住在下面的玉林公社黃家村。今天……今天真是謝謝您救了我。」
說完,她面帶猶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林書悅:「姐姐,能不能……別把這三個混混送到派出所去?」
林書悅聞言,眉梢微挑,原本還算平和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為什麼?」
黃玉芬被她這冷意嚇了一跳,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勉強開口道:「因為……因為我大概知道那個指使他們的人是誰了。」
「是誰?」林書悅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黃玉芬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壓低聲音說道:「應該是我的一個客戶。今天我來這裡,就是他前幾天跟我約好的。」
「客戶?約好的?」林書悅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黃玉芬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解釋道:「我自己做了點糕點拿去賣。前段時間他買過幾塊,前幾天又買了一次,當時就約好了今天再拿一些……」
話說到這兒,黃玉芬眼眶通紅,眼淚在打轉。
「姐姐,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我從小和我奶奶相依為命,最近她老人家病了,可家裡卻窮得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這糕點起初是我用家裡僅剩的一點材料做的,本想著能換幾個錢就幾個錢。沒想到還挺好賣,賣完後我就咬牙高價買了些材料再做,中間賺的那點辛苦錢,全都拿去給奶奶買藥了……」
「可要是真是我那個客戶,他要是被抓了,那我投機倒把的事也就瞞不住了……」黃玉芬的聲音開始發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我被抓不要緊,可我奶奶怎麼辦?她年紀那麼大了,怎麼受得了這種打擊?」
林書悅的眼神緩和下來,看著眼前哭泣的女孩,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兩難的境地,她不是不能理解。
這幾個混混要是真被送進派出所,憑公安的手段,順藤摸瓜查出那個客戶並非難事。
可一旦查出來,黃玉芬私賣糕點的事也必然敗露。
在這個年代,投機倒把可不是小事,輕則沒收所得、公開批鬥,重則下放改造。
林書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黃玉芬滿是淚痕的臉上,沒有立刻說話。
她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著,怎麼才能把黃玉芬從這件事裡完美地摘出去。可思來想去,都沒有一個萬全之策。
但如果就這麼放過那幾個混混,林書悅心裡又實在過不去這個坎。
這萬一他們日後再出來禍害別人,那她此刻的心軟,豈不是成了日後悲劇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