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萌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眼神里滿是絕望與哀求：「二兵哥……你以前發過誓的，只要我不負你，你就永遠不會變心的……你再求求嬸子。」
這句話像是一針強心劑，讓姚二兵腦子一熱，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他猛地抬起頭，衝著姚大媽脫口而出：「媽！要不你們登報和我斷絕關係吧？這樣我和小萌結婚，就不會牽連你們了！」
此話一出，院子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姚大媽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猛地一黑，指著姚二兵「你……你……」了半天，一口氣沒喘上來，身子一軟，就要踉蹌著往後倒去。
「哎喲！老姚家的……」
「姚嬸子！您怎麼了？」
周圍看熱鬧的大爺大媽們頓時驚呼出聲，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林書悅就在不遠處，見狀心頭一緊，眼疾手快地快步沖了過去，一把穩穩托住了姚大媽向後倒下的身體。
眾人見狀，也全都慌忙圍攏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幫忙掐人中、順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直接把不知所措的姚二兵和任小萌擠到了外圈。
樹底下的姚叔、姚大兵和姚美貞見狀，也急忙趕了過來。
姚叔一把從林書悅手裡接過老伴兒，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用力掐著人中。沒一會兒，姚大媽便悠悠轉醒。
可這個一向精神滿滿、嗓門洪亮的嬸子，此刻臉色煞白，毫無血色，整個人精神萎靡地靠在老伴兒肩上，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歲。
姚大兵見母親醒了，懸著的心剛放下，轉頭看向還在外圈發呆的姚二兵，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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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馬擠出人群，大步跨過去，掄起胳膊照著姚二兵的臉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姚二兵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聲音裡帶著委屈和茫然：「大哥，我也沒想到會把媽氣成這樣……」
他抬起頭，對著姚大兵慘然一笑，眼眶瞬間紅了：「大哥，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是你教我的，說男子漢大丈夫要有責任心，要有男人的擔當。小萌她對我情深義重，以前她家條件好的時候，她沒嫌棄我，現在她家出事了，我又怎麼能嫌棄她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可媽說得也對，我和小萌在一起，會連累你們。所以我才想著登報斷絕關係，以為這樣就能兩全其美，既不辜負小萌，又能不連累你們……我真的沒想到媽會……」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淚水糊了滿臉。
姚大兵看著弟弟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和姚二兵從小一起長大，二兵和任小萌的事自然瞞不過他。這也是他當初死活不肯接老媽的班，非要主動下鄉的最大原因：那時任家條件好，姚二兵想娶人家，自身條件就不能差，起碼得有個正經工作才行。
作為哥哥，他退一步，把接班的名額讓給弟弟，成全這門親事，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可現在，他腸子都悔青了。要是當初自己不退讓，早早接了老媽的班，二兵接不了班了，沒工作，任小萌說不定早就看不上弟弟，主動跟他分手了！哪會弄成現在這副雞飛狗跳的局面？
姚大兵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勸道：「二兵，聽話，先回去。任小萌還沒到結婚年齡呢，你們現在結不了婚。」
「到了！小萌戶口本上的年紀比她實際的要大一歲，戶口本上的年紀已經到了！」姚二兵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反駁。
姚大兵聞言，轉頭看了任小萌一眼。他倒也沒多問，畢竟這個年代大家報戶口都不是準確的年紀，差個一兩歲再正常不過了。
「那也不行！」姚大兵咬了咬牙，語氣嚴厲，
「戶口本上到了有什麼用？你們倆連個工作都沒有，拿什麼結？拿什麼養家？你以為結了婚就能過日子了？喝西北風去嗎？」
姚二兵被噎得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站在一旁的任小萌看著姚二兵這副侷促又無力的模樣，心裡泛起陣陣難以名狀的苦澀。
其實，她此刻已經有些後悔今天這麼衝動地跑過來了。她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只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急著逼姚二兵娶她，好給自己尋個落腳的地方。
她原本也想著再忍一忍，等二兵接了姚大媽的班，有了工作再結婚。
可現實連這點喘息的機會都沒給她。
前幾天，有個革委會的小頭頭堵住了她，威脅她：要麼沒名沒分地跟了他，要麼就把她這個「反革命子女」拉去批鬥。
她跑去求助三哥，三哥卻紅著眼眶告訴她，他們現在每隔幾天就要去街道辦寫材料反省，走在街上被人指指點點，連頭都抬不起來，拿什麼去跟革委會的人碰？
三哥給她指了三條路：要麼從了那個噁心的小頭目，要麼主動下鄉改造，再或者找個能護得住她的人嫁了。
她既不想出賣自己，也不想下鄉干農活，便毅然決然地選了第三條路。
可現在看來，這條路也走不通。
是啊，連二哥二嫂那麼好的感情，生了兩個孩子，最後不還是為了自保選擇了離婚？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娶她這種「黑五類」？誰願意被她拖入深淵？
就算姚二兵今天不顧一切娶了她，可他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真去扛大包、當苦力，那點微薄的收入連養活他自己都費勁。
一兩年後呢？等生活的重擔壓下來，等他處處碰壁，處處遭人白眼，到時候他要是後悔了，那日子還能過嗎？
事到如今，自己還拖累他幹什麼呢？
任小萌深吸了一口氣，再看向姚二兵時，眼底的掙扎和期待漸漸褪去。
她忽然想起了三哥最後說的那句話：「要是結不成婚，你就跟著我一起報名下鄉去吧。咱們兄妹倆分到一個地方，好歹有個照應。」
也許，這才是她最該選的路。
想通了這一層，任小萌心裡頭突然就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