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
有一日下班,祈洵知剛到家便被傅冬十捂著眼睛帶到了閣樓。
年幼時的她,沒辦法像別的小孩一樣跑跳著玩,她父親便在閣樓為她單獨開闢了一個小小樹屋,每天下班就拿著一箱工具在這兒敲敲打打,親自刷漆、選材料跟家具,放上了她喜歡的書跟玩具。
祈洵知從前很喜歡這處秘密基地,躺在手工編織的長毛毯上透過天窗望向夜空,放空大腦,直到睡著,她父親會悄悄出現為她蓋上毛毯,有時候是媽媽輕輕拍打她,輕聲喚著她醒來一起去吃飯。
直到她十五歲長大後,不知不覺中就不再常來這裡。
就算她不來,這裡也是有人精心維護的,但祈洵知離開的那幾年,一向討厭商景和的祈正耀顯然沒有再讓人打掃過這裡。
本就有些年頭,用的大都還是需要精貴保養的材料,在這幾年疏於管理下,肉眼可見的陳舊脫落了。
祈洵知去年第一次推開房門走進來,空氣潮濕悶熱,屋頂漏水嚴重,家具被泡了許多,地板踩上去咯吱硌吱響,她險些認不出這裡。
失去了父親,也同樣失去了童年的搖籃之所。
她那時候情緒本就差,心灰意冷下,再沒踏入過這裡,當時覺得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再彌補也是不過去的那個了。
但現在,祈洵知又一次被傅冬十帶到了這裡,得知目的地是這裡,她潛意識還有些抵抗。
直到傅冬十牽著她,推開了那扇門。
暖黃的小燈感應到主人的到來,自動亮起。
祈洵知眯了眯眼,等到適應光源後,一眼便看到了正對著木門有一人高的紅色戰甲機器人,手還握著兩把彎刀,擺了個帥氣的姿勢。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機器人表面深紅色的漆一如記憶中那樣鮮艷。
祈洵知明明記得上次來時,它已經被雨水泡的黯淡了,像她生鏽的心臟。
看著祈洵知下意識脫鞋,踩著毛茸茸的地毯走近那機器人,手指輕輕撫摸機器人右胸口的標誌。
傅冬十將門帶上了。
轉身回來,他聽到祈洵知笑道:「冬十哥,這漆是你刷的嗎?」
摸著一處凸起,祈洵知笑了。
兩人手機里都裝了監控,很難有隱私,她倒想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完成這些的。
扭頭打量著房間的布局,她發現傅冬十將這裡還原的非常完美,連她以前調皮,在牆上用記號筆寫的數學公式都復刻出來了。
傅冬十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見她是喜歡的,頭顱不由自主向上揚了一些。
語氣故作矜持道:「上廁所的時候。」
雖然互相能看到對方在幹嘛,但也有特殊情況,比如上廁所的時候。
祈洵知專門做的軟體可比傅冬十先前花錢買的好多了。
畫面漂亮,還能掛自己的狀態。
比如傅冬十要上廁所時,他會關閉自己那邊的監控,祈洵知點開就會發現一隻眼神犀利的貓頭鷹正在蹲馬桶。
感受她的視線,貓頭鷹會緩緩舉起一個牌子:脆弱中,勿擾
想到怪不得最近傅冬十上廁所次數跟時間變長了,祈洵知情不自禁笑了。
本來她最近還煩惱要不要委婉跟傅冬十提一下,讓醫生來看看呢。
「謝謝你冬十哥。」
祈洵知抱著他,在他懷裡蹭了蹭。
用零碎的時間來修補這些東西,還要避著她,想必一定做了很長時間,耗費的心思也不少。
傅冬十十分受用地抱著她,嘴上客氣道:「也不難。」
「小姨幫了我許多。」
畢竟完全復原,不能全靠圖片,肯定會有攝像頭沒有拍到的細節。
傅冬十私下聯繫祈書玉說了這件事兒後,她還挺驚訝。
可能祈書玉刻板印象覺得他看起來不像是這麼細心的人。
但還是很爽快的幫忙了,甚至還找了吳柏教他修有些零件鬆動了的機器人。
「這些書,竟然也是同一個版本。」
祈洵知小時候的收藏,有許多都是限量典藏版,很多都有大佬們的真人簽名,有些大佬甚至都去世了。
「有一些是重新買的,大都找人做了修復。」
看著她像尋寶似的,一處一處看,傅冬十覺得自己還能看的下十本《pytorch深度實戰》
這一晚,祈洵知拉著傅冬十在這裡睡下了,他們分享著同一條毯子,躺在長毛地毯上,一同注視著今夜的星空。
祈洵知給他講著自己小時候的事兒,傅冬十偶爾也說些他的過往。
兩人都在逐步填補彼此過去的拼圖。
...
秋天的一個休息日。
祈洵知將從父親墳邊摘下的一束小花放到祈序床頭的花瓶中。
「媽媽,這是父親送你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撫摸著母親消瘦的手背,輕聲道:「冬十哥看了你許多照片,說自己了解了你喜歡的風格,給你設計了婚禮的衣服。」
「他說要辦三天,所以畫了三套呢。」
「我的婚紗都是他畫的,雖然冬十哥刷漆手藝不怎麼樣,但他畫畫還是很好看的。」
「媽媽,醒一醒。」
「我猜你一定不想錯過這個重要的日子。」
祈洵知從前不是一個擅長表達自己的人,大多時候她都是比較沉默的那個。
失憶後,在老屁股溝的日子,她學會的第一個長句就是如何表達愛意。
奶奶,我愛你。
在聽到祈望磕磕絆絆說出這句話時,那個經常扯著嗓門跟人吵架,得理不饒人的老人渾濁的眼睛濕潤了。
從那時候,她就明白了,愛不僅在行動上,也要學會用嘴巴說出來。
她有點困了。
趴在母親手邊,感受著她的氣息,祈洵知緩緩閉上了眼。
「媽媽,我愛你……」
半敞著的窗戶,一陣風吹了進來。
花瓶中的小白花迎風抖了抖,吹落的花瓣乘風落到了祈序手背上。
睡著的祈洵知陷在夢裡,她見到了從沒入過她夢中的父親。
穿的跟父母結婚照上一模一樣白西裝的商景和出現在祈洵知面前,笑著揉揉她的腦袋,告訴她不用掛念自己。
他在那裡很好,還有份新工作,在教小孩讀書,最近打算去考公,說不準能當上陰差。
他讓祈洵知轉告祈序,不要傷心,等她陽壽盡了,說不準當上公務員的他會親自來接她,到時還會相見。
祈洵知……祈洵知有些無語。
誰家好大爹入女兒的夢,是要告訴她自己打算去當陰差,讓他們不要怕,等以後死的時候,他來勾魂。
但祈洵知還是笑了。
唇角不自覺的勾起的祈洵知沒有注意到。
垂在她頭頂上方位置,那隻枯瘦的手——
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