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的木門被推開，湧出來的人潮裹著晚風，卷落了香樟枝頭的一片新葉。
葉子打著旋兒，被九月的風輕輕托著，掠過重新熱鬧起來的社團招新廣場。
傍晚的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色，白日裡殘留的暑氣被風揉碎了，散在來往的人聲里，不算悶熱，只留一點夏末獨有的溫軟。
新生三三兩兩走過樹下，有男生突然跳起來拽下頭頂的一片樹葉，撞著同伴的胳膊笑：「你說我要不要報籃球社？」
「走唄，反正去看看又不虧。」
他鬆開手，那片被拽下來的樹葉打著旋落地，又被風卷著，和那片從禮堂飄來的香樟葉撞在了一起，一同朝著廣場邊飄去。
兩片葉子落在一雙白帆布鞋邊，風停了停，恰好能聽清樹下兩個女生的對話。
「手要不要緊？」余檸低頭看著秦霜手腕上剛噴過藥的地方。
秦霜搖了搖頭，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沒事，就是輕微扭傷，一會兒就好了。你呢？發言順利嗎？」
「嗯嗯，一切順利！」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怎麼的，忍不住一起笑了。
秦霜的笑意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衣角，滿是歉疚：「今年的開學，還真讓人難忘。還連累到你了。」
「沒事啦。」
余檸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震。
她摸出來點開，屏幕上是那個淡藍色的頭像，發來一段發言視頻，還有一句簡短的【講得很好】。
余檸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頭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又趕緊抿住。
「福兮禍之所倚嘛，我覺得……也不算是壞事。」
秦霜偏頭看她，余檸正低著頭篩選回復，她的表情收藏里有一個鴨子哐哐磕頭的謝謝表情包，看著有點傻，她又翻了翻，換了個更可愛的發過去。
風從湖面吹過來，拂起她鬢邊的碎發，余檸發完消息，自然而然地挽住秦霜的胳膊：「走吧，我們也去看看社團，再一起吃晚飯！」
秦霜也彎起眼：「好。」
確實也有好事發生，她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樹葉被風卷著，掠過一排攤位，落在一個熱鬧得不像話的社團前頭。
人愛湊熱鬧是天性，這邊的攤位里三層外三層圍著人，余檸和秦霜被好奇心勾著，也踮腳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一個戴著眼鏡、劉海快蓋住眼睛的學長正在聲嘶力竭地喊：「美術社團是要統一交作品篩選的！不是報名就能進！」
美術社團這麼熱鬧？」旁邊有人嘀咕。
另一個聲音接話：「你們不知道？那四位之一就在這個社團啊！」
「季燃學長的籃球社團都是男生，進不去。籃球經理估計還是宋學姐，沒什麼希望。」
「溫會長在學生會，篩選比高考還嚴，進去了就是當牛做馬。」
「陸驍學長是戰備生，根本不加社團。」
「所以只有江諾一學長能沖啊！」
余檸來之前也做過功課，高中暑假那驚鴻一面，讓她對溫禮安這個人產生了好奇，連帶著也知道穹星最出名的四個人。
只是眼前這個攤位，她看著那個社長，快被報名表淹沒了。
「收完你的收你的！收完你的收你的！大家別擠……」
旁邊有女生嘖嘖兩聲，和同伴說：「江學長是好看，但不夠戳我的點。」
「那怎樣才能戳你的點？」同伴問。
「嗯……」那個聲音頓了頓，理直氣壯地總結，「外面是爹，回家是狗，床上是狼！」
余檸和秦霜同步轉頭，表情各自精彩。
那個女生的同伴見她們看過來，連忙搗了搗說話的人：「張茜你小聲點！」
那個短髮女生倒是大咧咧一笑，完全不在意：「害，沒事。」
兩個人晃悠著走遠了，笑聲被風吹散，混進廣場嘈雜的背景音里。
那片葉子被她們的腳步帶起的氣流掀到半空，擦過花藝社的帆布招牌，落在了擺著滿天星的桌角。
「曉桃，你想報什麼社團啊？」
「我想報養寵社團？」
「額……學校里應該沒有這個社團吧？要不你和我一起報花藝社？」
「嘿嘿，我不擅長啦……我再看看好了。」叫林曉桃的女生吐了吐舌頭，目光又飄向了別處。
風又起了，葉子從桌角滑落，被遠處傳來的歡呼聲卷著，朝著最熱鬧的籃球社攤位飛去。
籃球社的攤位前，填寫報名表的桌子前排了隊，旁邊空地上有人在等，拿起學長的籃球就開始表演胯下運球，甚至當場幾個人搶起球來。
爭搶間籃球脫了手，彈了幾下，滾到一個人的腳邊。
「同學，能不能扔過來一下？」
對方一看是個女生，還是兩個好看的女生，吹了聲口哨。
秦霜的手腕上還抹著藥膏，余檸彎腰把球撿起來，用力拋過去。
結果角度沒把握好，球直接撞上棚子的金屬立杆，「咚」一聲響，飛速朝棚內彈射而去。
有人驚呼了一聲。
球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截住了。
接球的剎那手腕分毫未晃，籃球在掌心跳頓一瞬，他隨意一轉，球便穩穩地旋在指尖。
季燃撩起眼往外看，外面烏泱泱圍著全是男生，什麼也沒看見。
林昱倒是笑嘻嘻地往外探了探腦袋，喊了一聲：「學妹，傳的不錯啊。」
攤位外面，余檸朝他抱歉地笑了笑，拉著秦霜走了。
風帶著葉子往最外圍飄，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攤位，桌子後坐著一個男生，模樣長得清俊，卻苦著一張臉，正對著手機視頻愁眉苦臉。
有路過的新生好奇地停下腳步，剛想湊近看看，就被旁邊社團的學姐拉走了：「學妹來我們這裡！我跟你說，那個社團可邪門了！」
人又走了。
沈熠垮著臉，對著視頻那頭吊滿石膏的表姐說：「姐，真的沒人來啊，要不算了吧，你就好好養傷……」
「不行！！」視頻那頭的夏悠，連大幅度動作都做不了，還吃力地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沖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護不住我的社團，你就給我等死吧！」
沈熠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手裡。
天色將暗，有社團陸續收工。桌椅摺疊的聲音、收拾東西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季燃雙手插兜，和林昱他們往回走。
走著走著，林昱突然「誒」了一聲：「是那個傳球的學妹。」
季燃懶洋洋地偏過頭，只看見兩個女生的背影。
隱約有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學長，特別倒霉的話，算不算非自然現象？」
季燃的視線往上一抬，看見了那個攤位的名字。
非自然現象研究社。
什麼亂七八糟的社團？
他沒興趣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兩個女生的背影在他身後越來越遠，終於拐過一棵樹，看不見了。
攤位前，沈熠眼睛都亮了，像是看見了救星：「算！當然算！學妹！你只要報名，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們社團沒規矩！隨便玩！」
秦霜看著他激動到異常的樣子，輕輕扯了扯余檸的袖子，小聲問：「檸檸，你真的要報這個嗎？」
余檸手裡拿著社團指南，漫不經心地應著：「再看看吧。」
「我們社團不強制團建！不強制開會！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不來也沒關係！」沈熠把能說的福利全喊了出來。
余檸眼睛一亮，一下合上了社團指南：「給我報名表！」
正好，能抽出大把時間去打工了。
秦霜見余檸已經彎腰填表了，沈熠在旁邊激動萬分地遞筆遞紙，她又重新拿起那份報名指南翻了翻，最後小小聲說了句：「也……給我一份。」
她和余檸不是一個專業，也不在一個宿舍，如果在一個社團，也挺好。
沈熠已經快哭了，這次是高興的。
風終於停了。
那片從禮堂飄來的香樟葉，靜靜落在了余檸剛填好的報名表上，蓋住了她落筆的名字。
葉片上有脈絡，一根一根的，像一張還未展開的網，此刻散落在這片校園的各個角落。
命運的齒輪在誰都沒注意到的角落裡，輕輕地轉了一下。
只待哪一天，「咔」的一聲。
散落的人，終將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