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諾一被她推得倒退了兩步,臉上掛著淚,神情卻很困惑:「……不應該嗎?」
余檸語塞。
「喜歡一個人,」他歪了歪頭,灰色的眼睛隔著淚光望著她,「難道不應該滿足她的所有嗎?」
余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來滿足我的所有,那我呢?」
江諾一聽到這話,竟然笑了,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你只要在我身邊就行了。」
他的神情不似作偽,余檸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江諾一的愛情觀,如果這能被叫做愛情的話,是近乎天真的可怕。
她忽然想起之前把他當朋友的時候,他分寸感恰到好處,正常且可靠,從不會讓人覺得有負擔。
原來那副讓人舒服的外殼底下,藏的是這樣的東西。是什麼把他變成了這樣?或者說,是什麼讓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是愛?
余檸伸手抓住了他衛衣的前襟,對方順從地彎下腰,讓她不用踮腳也能平視他的眼睛。
「不對的。」她一字一頓,「這樣是不對的。如果這樣,我也只是在單方面地向你索取而已。」
他依舊是那副困惑的神情,是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索取不好嗎?我恰好都能給你。」
「......那你哭什麼?」
江諾一愣住了。
「你覺得這樣好,那你在哭什麼?」余檸定定地盯著他,不給他躲閃的餘地,「藥物能放大情緒,可首先得有情緒才行。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突然這樣,但你並不開心,而我也覺得很沉重。」
活動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余檸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在你藥效完全代謝掉之前,我們還是別見面了。」
她又抬起手,這一次用指腹輕輕地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音調軟下來,「後面你哪怕清醒了,對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也別這樣。這樣的奉獻和順從,從來都不是一段健康的戀愛關係。你不是學心理的嗎,怎麼不好好看看這方面的書呢?」
停了停,她故作輕鬆地扯了扯嘴角:「你該慶幸我還有良心,不然早就把你榨成渣了。」
說完有被自己油到,類似於鴨頭,你還小,我不碰你這樣的即視感。
余檸惡寒,甩掉一層雞皮疙瘩,穩住表情沖對面的人微微一笑:「總之,等藥效結束再見吧。」
對面的人沉默著,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喉結滾了好幾下,低低呢喃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什麼?」余檸沒聽清,下意識傾身。
她沒能等到重複的回答,一抹溫熱將她圈入懷中,和剛才所有的觸碰都不一樣,他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環在她後背上,十指在細微地發顫,極力克制。
心跳沉沉地傳過來,宛如在為這段倉促落幕的牽絆做無聲的倒計時。
有聲音從她的頭頂飄下來。
「好。」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江諾一沒有再找過來,看來是聽進了她的話,余檸偶爾會在深夜看書到走神,心裡冒出一點後悔的念頭:早知道當時應該先把任務刷完再進行那一番大道理的勸說,這樣面子裡子都有了。
但有的時候她又覺得自己沒做錯,那種狀態下繼續下去,她和那些爽完後才開始勸人從良的老登又有什麼區別。
等藥效過了再去找他吧,她這樣下定決心。
一周後,余檸被一輛黑色的賓利接到了市中心一家隱秘的茶室。
包廂里茶香裊裊,江景然坐在她對面,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他親手給余檸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余小姐,冒昧打擾。」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我想請你去一趟桑托斯。」
余檸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確實有點冒昧啊。」
她還有課呢。
她放下杯子,試探著問:「是江學長要出國,你們想讓我陪他去?」
江景然沉默了片刻,停頓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漫長,漫長到她隱約覺得即將聽到的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他已經在那裡五天了。」
余檸一怔,算算時間,是他們那次見面的第二天,他第二天就走了。
江景然垂下眼,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撫上了胸口,指尖摩挲著從衣領里拉出來的一枚舊式吊墜,那吊墜的銅邊已經磨得發亮,他拇指一推,蓋子無聲彈開,露出裡面一張小小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眶開始肉眼可見地泛紅,然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余檸還坐在他對面,低低清了一下嗓子,合上吊墜,正了正神色。
「諾一的母親,」他說,「是莉迪亞·馮·阿倫貝格。桑托斯女王的次女,目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余檸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緊了一下,夏悠的小道消息沒有錯。
「克里斯蒂安王子出事後,阿倫貝格王室需要重新確立繼承順位,莉莉只有諾一一個孩子。王室要求他回去,以阿倫貝格家族成員的身份被正式承認。
一旦流程走完,他以後都將留在那邊。」
聽到最後一句,余檸豁然抬眼:「不回來了?」
她一時消化不了這個重磅消息,喃喃道:「他不是在花國長大的嗎?怎麼突然就要……」
「旁系幾個家族已經蠢蠢欲動。莉莉要順利繼位,名下有沒有繼承人分量是不一樣的。把諾一送過去,她的順位資格才能更穩當,否則可能旁落。」
江景然摩挲著手裡的項鍊吊墜,眼神繾綣,「我早年間對他那麼嚴苛,不許他出任何差錯,不許有半點醜聞傳到外面也是為了這個。他不能給他母親添麻煩。」
這份跨越山海的深情昭然若揭,余檸沒有探聽別人愛恨糾葛的心思,只是反覆咀嚼一句話:「送過去......學長是被迫的?」
「當然沒有。」江景然說,「他收拾了東西就飛過去了,沒有二話。」
余檸端起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平淡地應了一聲:「是嗎。可聽叔叔你剛才的話,好像學長是個用來增加籌碼的禮物呢。」
話裡帶了刺,江景然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那孩子願意的。」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一個星期後,王室會正式宣布諾一的存在。但昨天那邊傳來消息,他的狀態很差,突然昏了過去。
醫生診斷是急性應激性心悸,說他的激素水平還在藥物波動的周期里,自主神經調節出了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