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道側門前停穩，立刻有人上前接過她的行李箱，動作利落地拎去了一旁的小房間。
瑪格麗特低聲解釋，是例行安檢，片刻就好。
一位值班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向瑪格麗特微微頷首，又對余檸露出得體的微笑。
瑪格麗特轉向她，依舊是不疾不徐的穩妥：「余小姐，接下來會有專人照顧您的起居，我就不隨您進去了。」
余檸點點頭，搜颳了一下飛機上惡補的桑托斯常用語，沖她揮手：「Multan dankon，Ĝis revido！（萬分感謝，再會！）」
瑪格麗特愣了一瞬，然後這位從見面起就保持著職業微笑的執事女士，眼尾彎出了真實的弧度，也學著她的樣子揮了揮手：「Ĝis revido，余小姐。」
來接她的是個臉蛋圓圓的年輕女僕，鼻樑上灑著一片雀斑，深棕色的捲髮紮成一條蓬鬆的馬尾，她自稱艾拉，一開口就是語速飛快的英文。
余檸的英文帶著花國口音，而且比起說，她更擅長聽，小鎮做題家刻進骨子裡的輸入型技能，聽力能拿高分，開口組句就有點卡殼。
她只能集中精力做聽力精讀，再「高冷」地回復簡單短句，勉強也能對上話。
艾拉帶著她穿過鋪著大理石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古典的油畫，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走到一扇雕花木門跟前，艾拉推開門，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間裡最顯眼的是一座大得離譜的浴池，白瓷表面泛著柔光，熱水已經放好，蒸汽裊裊。
「不用不用！」余檸連忙擺手，「我......不用麻煩了。」
艾拉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了一枚淡紫色的浴球丟進池子裡，浴球入水即化，細密的泡沫鋪滿水面，空氣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
她沖余檸眨了眨眼：「泡個澡會舒服很多，倒時差很快的。」
也是，凌晨四點，不休息還能幹什麼。
算上中途轉機、候機，她折騰了十六個小時，雖然在飛機上斷斷續續睡過幾覺，胳膊腿還是又酸又脹，泡一泡也好，余檸點頭同意。
然後艾拉微笑著上前，伸手開始解她的扣子。
「等等等——」余檸一把按住自己的衣領。
兩人大眼瞪小眼，艾拉的手停在半空，一臉無辜。
余檸深吸一口氣：「......我自己來，謝謝。」
艾拉驚訝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明白了的表情，體貼地退了出去。
余檸鬆了一口氣，脫下衣服跨進浴池，溫水漫過肩頭，她閉上眼睛。
就在她閉著眼睛享受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一雙手輕輕按住。
余檸一個激靈往前一撲，水花四濺，等從水裡撲騰出來，灌了一口泡泡洗澡水，回頭一看，艾拉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身後，手裡拿著一瓶精油，神色無辜地解釋：「我來給您按摩。」
余檸連連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艾拉的臉上露出失落的神情：「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也不是做錯了什麼，就是......余檸在心裡吶喊，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只是單純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裸奔？
先解釋，再表達感謝，如果對方有疑問還得繼續解釋，這得講多少話啊？
要命，要不要直接拿手機呼叫豆包翻譯？
......好挫啊！
好歹她也是穹星獎學金獲得者，花國小鎮做題家的排面代表，連英語都要靠翻譯軟體，這話萬一傳到江諾一媽媽那位皇女殿下的耳朵里——
花國的學霸就只會死讀書？口語差成這樣？
余檸的自尊在腦內進行激烈掙扎。
要不就堅定冷酷地拒絕好了，維持一個話少的酷girl形象？
可看著艾拉那副失落的神情，她忽然不確定了，各國文化差異，也許在這兒拒絕人家的服務反而是件失禮的事？
......
她自暴自棄地把後背轉過去，算了，來吧，她忍忍。
四十分鐘後。
余檸癱在浴池邊，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被揉酥了。
艾拉的手法比她想像中專業得多，從肩頸一路按到小腿，每一下都精準地戳在長途飛行後最酸脹的肌肉點上，緊接著是一整套她叫不出名字的流程，溫熱的草本精油敷在後背，裹上熱毛巾，然後不知從哪裡端來一隻精巧的香薰爐，裊裊的白煙從爐口逸出，是洋甘菊混著一點柑橘調的甜。
艾拉用手指沾了涼涼的膏體點在她太陽穴和手腕內側，低聲解釋說這是莊園自產的蜂蠟膏，助眠用。
余檸感覺自己從一塊被擰了十六個小時的抹布，變成了一團松鬆軟軟的棉花糖，而且超級香噴噴。
這資本主義國家可真資本啊。
又是被自己窮笑的一天。
艾拉看她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的樣子，掩著嘴笑了，收拾好東西悄悄退了出去。
余檸緩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著準備上岸，再泡下去，她都快化在池子裡了。
可她一轉頭，卻發現自己放在池邊的衣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放在托盤裡的白色真絲睡裙。
拎起來一看，薄得像一片雲，長度堪堪及膝，兩根細帶，領口開得她都不好意思多看第二眼。
她不確定這能不能被稱作睡衣，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就哪兒哪兒都遮不住的布料，在她看來應該被劃入裝飾性紡織品的範疇。
但艾拉已經不見了，她總不能光著身子在人家的地盤大呼小叫：「我衣服呢？！！」
余檸咬了咬牙，穿上。
好傢夥，上學暫停，她接下來將全職研究桑托斯的禮儀。
推開門，艾拉居然候在外面，手裡挽著一件厚實的絲綢睡袍，妥帖地披在她肩上，然後示意她跟著自己走。
余檸問起自己不翼而飛的衣服，艾拉笑著說明：「稍後會和您的行李箱一起送到房間的。」
穿過長廊，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黃銅壁燈，光線暖融融地攏在腳邊，艾拉在一扇雙開的雕花木門前停步，推開門側身請她進去。
余檸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上，沒有外人，她現出了逛大觀園的劉姥姥原型，被房間的大小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