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經開始泛白,光從一排落地長窗里透進來,只拉了一層薄紗簾,朦朦朧朧地勾出房間裡的一切:帶穗子的織花地毯,一張帶著墨綠色天鵝絨蓬頂的歐式四柱大床,床柱上纏著同色的帷幔,垂下來的流蘇在晨光里輕輕晃動。
角落裡擺著一架三角鋼琴,牆上掛著精緻的掛毯,典型的歐洲貴族臥室,奢華得像電影裡的場景。
這招待是真好啊,余檸感嘆。
雖然有了天光,房間還是偏暗,她在牆上摸索,看看有沒有開關,她要好好稀罕這個房間一下。
天花板上有盞水晶吊燈,她看著那張燈,同時摸到了開關。一瞬間燈轟然亮起,無數水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媽媽呀,太陽在房間裡升起了。
差點被閃瞎,余檸閉著眼又趕緊按滅了燈,眼前滿是跳躍的黑影,像剛直視了閃光彈。
她揉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床邊摸去,目前為止表現都太挫了,她還是鎮定一點休息一會兒吧。
一把掀開帷幔,脫掉睡袍整個人就往床上爬。
一個枕頭精準地砸在她臉上。
力道不算重,但來得太突然,伴隨低沉的呵斥,是幾句她聽不懂的話,但聲音是她熟悉的。
余檸整個人彈起來,跪在被子上,捂著被砸懵的鼻子:「江諾一?!」
「……檸檸?」
對面的人明顯愣住了。
余檸眼前還有黑影在閃,她努力眨眼聚焦,帷幔被撩開一瞬,在灰藍的晨光里她看到了一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色眼眸。
她的腦子宕機了。
送她到江諾一的房間裡來了?讓她從頭到腳洗得香噴噴、穿成這樣......這幫一點都不含蓄的外國佬!!
她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胳膊忽然被人攥住一扯。她重心不穩,整個人撲進了被子裡,鼻尖撞上滾燙的胸膛。
「檸檸啊……」,沙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落下來,帶著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黏糊,氣息燙得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都在發麻。
有手指撩開她頸側微濕的碎發,指節不輕不重地刮過她的耳根,然後掌心覆上她裸露的肩頭。
他的手掌乾燥而滾燙,沿著她肩頭的弧線輕柔地摩挲,宛若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易碎品,指尖帶著細微的戰慄,每滑過一寸皮膚都在空氣里留下灼熱的餘韻。
「等等……」
男人的動作帶上了侵略性,手順著她的大腿慢慢上滑進睡裙里。
余檸一個激靈,聲音都變調了:「江諾一,停下!」
貼著她的人僵住了,他撐起身往後拉開了距離,然後把她翻了過來,動作幅度有點大,余檸嚇得趕緊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那件不靠譜的睡裙再往下滑一點。
江諾一低頭看她。
女孩散亂的長髮鋪在被褥上,睡裙的細帶滑下肩膀半截,領口歪斜,大片鎖骨和肩頭的肌膚裸露在微涼的空氣里。
她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臉頰緋紅,眼睛因為剛才被燈閃到了還在微微泛著水光,正仰著頭瞪他。
他又伸出手,這次沒有去碰任何不該碰的地方,而是雙手捧住了她的臉,用力揉捏。
余檸的臉被他揉得變形,嘴巴都擠成了金魚嘴。
「你做森莫。」她口齒不清地抗議。
「不是做夢……」面前的人喃喃自語。
余檸沒好氣地扯住他的臉頰往外拉:「是不是做夢你捏你自己,不要捏我!」
疼。
江諾一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掛了細碎的水光。
「檸檸!」
他撲上來,雙臂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臉埋進她的頸窩,用力到幾乎在發抖。
余檸被他箍得喘不過氣,悶悶地拍他的後背:「好重。」
江諾一立刻把自己撐起來,手肘撐在她身體兩側,懸在她上方。
外面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升起來了,紗簾濾過的光從灰藍變成金白,房間越來越亮,把他臉上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眼下的淡青,乾澀的嘴唇,還有那雙灰色的眼睛裡,越來越滿的、搖搖欲墜的水光。
從他熬了太多天的視角看下去,身下的姑娘凌亂又鮮活。
被他揉皺的睡裙歪歪斜斜,睫毛因為緊張在輕輕扇動,鎖骨上還殘留著剛才泡澡後泛紅的溫熱痕跡。
但神情還是他熟悉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你怎麼……會來?」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從心臟到喉嚨都緊到發疼。被藥物放大了無數倍的情感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眼淚就掉下來了。
斷斷續續的淚珠落在她的臉頰上,他慌忙伸手替她擦,可剛擦掉一點,新落下的淚又打在同一個位置。
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狽。
「對不起……」
底下的人嘆息一聲,手伸上來,掌心貼上他的臉頰,溫柔地替他擦去那些止不住的淚水。
「哭包王子。」
他聽見底下的姑娘帶著笑意,輕聲說。
......
因為一周後的正式亮相,江諾一的日程表被排得滿滿當當,余檸反倒成了那個跟著他轉的人,他去上課,她就在旁邊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坐著,好讓他一抬眼就能看見。
她要麼低頭看江家安排人幫她錄好的課堂視頻,要麼支著下巴,好奇地圍觀他上課。
現在的課是宮廷舞禮儀。
晨光從成排的落地窗傾瀉而入,橡木拼花地板被擦得光可鑑人,江諾一穿著一件象牙白的宮廷襯衫,袖口的褶邊從手腕處垂下一小截,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黑色的西褲剪裁利落,將他本就修長的雙腿勾出一道筆直的線。
他的頭髮被整齊地攏在腦後,只余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他正彎下腰,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朝她做了一個邀舞的姿勢,指尖的角度優雅,淺灰色的眼眸凝著她,整個人像從某幅十九世紀的宮廷油畫裡走出來的年輕公爵。
余檸宛如被蠱惑,下意識抬手,正要搭上他伸出的掌心。
「Meraviglioso!(太完美了)」一把紫色的羽毛扇突然橫插在兩人中間,隔開了他們的手。
禮儀老師桑德拉夫人,一位年過五旬、腰肢卻比二十歲姑娘還挺拔的女士,捏著那把扇子,飛快地吐出一串桑托斯語。
她圍著江諾一轉了半圈,扇子在指尖翻了個花,感嘆道:「太棒了,親愛的,你學得太快了!完全看不出是個只練了七天的初學者!」
她用扇尖輕輕點了點江諾一的胸口,促狹地眨了眨眼:「不過你的眼神要收斂一點,要是在宮廷舞會上用這種眼神看哪位女士,莉迪亞殿下大概當天就得給你準備婚禮。
你會被吞了的,我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