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挑的桑德拉夫人比江諾一隻矮了半個頭,此刻卻氣勢十足地用合攏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端詳道:「你前幾天的眼神就很好,禮貌、克制,不多不少。
今天怎麼又不靈了?是因為你的小甜心在場?」
江諾一順著她的視線,余檸正好奇地盯著他下巴上那把扇子。
他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寸,避開扇尖淡淡道:「我會注意的。」
索菲亞挑了挑眉,也不再逗他,合上扇子拍了拍手:「那就到這裡,我們下午見。」
她優雅地旋身,路過余檸時,她將指尖往自己唇上一貼,朝她行了個飛吻:「拜拜,甜心。」
余檸看懂了那個飛吻,入鄉隨俗是吧,她二話不說,抬手沖那位優雅阿姨回了一個飛吻。
桑德拉夫人用扇子遮住嘴笑起來,她轉向江諾一:「你的甜心太可愛了,她很有天賦,昨天我教你餐具擺放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看了一遍就全記住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很樂意教她。」
桑托斯王室和貴族圈大半的禮儀課都經她手,有人也曾動過心思,想把身邊的情人送到她這裡鍍一層金,她一概婉拒,她只教合眼緣的。
江諾一眼神暗了一瞬,隨即揚起笑容:「她是來做客的。」
桑德拉夫人微微一怔,專業的素養讓她沒有多問,只是將扇子展開又合攏,優雅地頷首:「當然。那麼下午見,殿下。」
......
江諾一中午用餐的時候,余檸並不和他在一起,之前陪了他一次,被那繁瑣程度震驚到了。
從入席順序到餐巾摺疊的層數,從湯勺傾斜的角度到刀叉擺放的方向,一道菜一道菜地上,一道菜一道菜地撤。
右手邊三道杯,紅白葡萄酒配什麼肉類,連手指在水晶杯腳上捏哪個位置都有講究。
後來她就在自己房間裡吃了,反正莊園上下對她的定位很明確,陪伴江諾一的人。
談不上尊貴的客人,但莊園上下也沒有怠慢她,余檸對此也不在乎,她來這裡又不是當交流大使的。
一開始艾拉會立在一旁侍餐,她不好意思拒絕。
後來專門問過江諾一,確認辭謝對方的服務也不會失禮,這才堅定地表示要一個人在房間吃。
艾拉也不勉強,每次擺好餐盤、鋪好餐巾就退出去,走前還會幫她拉上白紗簾。
今天陽光很好,高高的歐式落地窗被一層白紗濾過,光線軟綿綿地鋪進來,把整個房間浸在一種慵懶的暖調里。
余檸插起一塊香腸,沒人看著,她甚至可以躺著吃。
就在這時,微信視頻響了。
是夏悠,花國那邊已經是晚上,她穿著睡衣靠在床頭,鏡頭一接通,她就吹了個口哨:「喲,看起來不錯啊。」
余檸把手機舉起來對著房間轉了一圈:「給你看看資本,不對,差點忘了你也是資本。」
「我家可沒有這麼大的莊園。」夏悠撇了撇嘴,「我記得季燃家裡倒是有,在愛爾蘭有一座,在普羅旺斯有一座。」
季氏環球的產業遍布重工、能源和高端製造,五大洲二十多個國家都有控股實體,在花國商界屬於第一梯隊財團。
提到季燃,她順嘴多說了幾句:「說起來,開學到現在都沒見到他人,據說在跑他們家幾大洲的業務線,等畢業他大概就要直接進繼承人測試了。」
這件事余檸是知道的,季燃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見縫插針地給她發消息,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拍一張落地窗外的天際線發過來。
前幾天他到了莫魯瓦。
但因為跨國時差顛倒,加上余檸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她偶爾只會回一個熊貓頭的 「辛苦了」 表情包。
季燃對此表達了不滿:【你也太敷衍了吧?】
剛開始還給她彈視頻,在白天,余檸給他掛了。
下一秒,一條語音彈了出來。
她點開,那頭傳來對方無奈又委屈的聲音:「我特意定了半夜的鬧鐘起來給你打視頻,你直接給掛了?」
對此余檸只能裝死。
又一條語音彈出來。
這次沒有委屈,一聲低低的「呵」,磁性的嗓音裹著點懶洋洋的調子,尾音卻帶著點咬牙切齒:
「余檸,你等我回來的。」
宛如秋後算帳的倒計時,她頭疼了一瞬,然後果斷把季燃從腦海里挪了出去。
余檸接著感慨:「有錢好啊,有錢妙啊,有錢簡直呱呱叫啊。這世界上的莊園主人就不能多我一個嗎?」
「說起來,桑托斯的王室和貴族圈現在基本都沾親帶故了。再這麼下去,怕是要近親結婚。」
夏悠托著下巴,和她胡天海地侃大山,「要不你去跟女王還有江諾一的媽媽自薦一下,打破他們的近親閉環,還能坐擁莊園。」
余檸嚼吧嚼吧,一臉正經:「行啊,我提兩箱牛奶去找她,讓她當個事辦。」
夏悠在電話那頭笑得直打跌。
笑了半天,她才停下來,語氣突然變得認真了一點:「對了,江諾一真的不回來了嗎?」
余檸動作停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輕聲說:「目前……好像是的。」
「還真讓人猝不及防,他學還上嗎?馬上都要畢業了,學位總不能不要吧?」
余檸沒接話,她安靜地放下叉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敢問。」
「怎麼了?」
「就是有個隱約的感覺,問到這個問題,他會傷心。」
夏悠輕輕「唔」了一聲:「這也正常,換成我突然要留在異國,我媽後面就到我當公主......哦哈哈哈哈哈!」
余檸被她突兀的笑聲嚇了一跳。
夏悠努力收斂住,正色道:「雖然很高興,但遠離了這邊所有的熟人,說不定還要被配一個近親貴族,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香了。」
她意識到對面的人情緒不高,連忙補了一句,「放心啦,有王位能繼承,這些算什麼。最多難受一會兒,等過幾十年他就能一邊坐在冰冷的王位上一邊祭奠自己的過去了。而且關鍵的是,你又不能做什麼。」
余檸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
是啊,她又能做什麼呢?
江諾一是不是自願來的,他在這裡過得開不開心,她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這裡是桑托斯,是王室的地盤,就算真得知他不開心,難道還能把人拐上飛機偷渡回國不成?
她只能在這幾天裡,儘量讓他開心一點,把任務體面地收尾,然後好好告個別。
想到這裡,她心裡忽然塌下去一塊,像是明明看見答案就在那道半掩的門後面,卻主動收回了手。
不知道就不算數,不了解就不需要做選擇。
多標準的膽小鬼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