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見自己平穩到近乎失真的聲音在問：「是因為我太黏你了嗎？」
「不是。」余檸的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講話的時候不挪開，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肩，「因為你總是在觀察我。不光是我，你在觀察所有人，然後把自己摘了出來，成了一個觀測者。」
她的手搭在他後頸上，指尖摩挲著那裡的碎發，因為酒精語速慢慢的：「那種『我能包容你們所有，因為我看透了你們所有人』的態度，太傲慢了。」
江諾一沉默地聽著，姿勢未動，只是搭在她腰側的手指收緊了。
余檸反而越說越暢快，摟著他的脖子晃了晃腿，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包袱：
「沒人喜歡自己一直被觀察，真是煩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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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早了。」江諾一把她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拿下來，聲音也平穩，只是眼尾的薄紅出賣了他，「今天早點休息，有什麼話我們明天早上再談。」
「現在的樣子也很讓人煩。」余檸沒有下桌，被酒意浸潤過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一副沒關係我理解所以我不該生氣的樣子，好像你怎麼被我對待都無所謂。」
江諾一不說話，只是掐著她的腰把她從桌子上抱下來。
余檸的嘴巴沒有停：「索性後面就看不到你了，這算是......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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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余檸繞過他向門口走去。
江諾一猛地轉過身，快步上前兩步，將她重新按回桌沿。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攥著她手腕的手不住發顫。
「我不明白你。」他的聲音終於不穩，「你說不要我服務你，我做了。你說不要真的喜歡上你，我也答應了。你說保持距離，我就往後退。
他眼眶紅透了，聲音卻倔強地壓著不放，「我不明白，你憑什麼煩我？」
「那你又憑什麼質問我？」余檸用力掙了掙手腕，被他攥得紋絲不動。
她將被他攥住的手舉起來給他看，忽然笑了：「我煩你是我的事，按你的觀察邏輯，你該追問我要怎麼做，而不是對我發火。」
她目光直直地看進他淚濕的眼睛裡：「你現在在做什麼？」
江諾一胸膛起伏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啞著嗓子：「我在生氣。」
窗外悶雷滾過，沉沉碾過夜空，連淅瀝的雨聲都靜了一瞬。
「是啊，你當然要生氣了。」余檸輕聲說道，「你又不是石頭。」
她其實酒量不差，幹完剩下的酒後，望著窗外的雨就頭腦發熱跑了出去，說不清當時是什麼情緒，只當是任務沒完成的焦慮。
可此刻對上江諾一的神情，遲來的酒意翻湧，鼻尖一酸，眼眶就突然濕了。
「你能打卡洛斯，能替我生氣，那我走了之後呢？」
「為什麼不能為自己生氣？
陪在你身邊最久、最忠實、永遠不會離開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
「為自己憤怒啊，江諾一。」
她掰過他的臉，逼著他無處躲閃地看著自己的眼睛：「你現在敢對我生氣，是因為你觀察了我，你知道我會包容你。」
「連生氣都要先確認對方會不會在乎你，你才敢生。」
淚珠順著下頜滑進衣領，她啞著聲問：「可我要走了啊……」
江諾一將眼前的人扯進懷裡，幾乎是撞進來的力道，把她箍緊在胸口。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不發一言，只有滾燙的液體一滴滴漏進她的髮絲里。
半晌，他聲音微啞，帶著委屈和終於不加克制的酸澀：「我生氣......你說我煩。」
余檸抬手回抱住了他。「嗯。」
「我生氣......卡洛斯向你求婚。」
「嗯，十八歲的胎神，咱不理他。」
「我生氣......上次他把你帶走，我沒有及時出現。」
余檸從他懷裡掙出來，捶了他肩膀一下：「這個錯誤，要放過自己，問責別人。」
她聽見一聲帶著鼻音的笑，然後他說：「……好。」
他重新把她按回懷裡，開始事無巨細地數：
「我生氣那個人亂叫我姐夫。」
「嗯？什麼時候的事？」
「我生氣她們說讓我和卡特琳娜結婚。」
「嗯，包辦婚姻，討厭。」
「我生氣我爸爸就這麼讓我來了這裡。」
「嗯，戀愛腦的老登。」
「我生氣我母親只在需要的時候才來找我。」
「……皇女我不敢罵。」
像是堤壩被鑿開了一道口，水從縫隙里湧出來，再也攔不住。
「我生氣你第一天說絕對不會喜歡上我。」
「……」
「我生氣你說你有喜歡的人。」
「……」
「我生氣你在活動室給我講冷笑話然後不理我。我生氣你每次說保持距離。我生氣你把我的手撥開。我生氣你讓我離遠一點。我生氣你把我推開然後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生氣你今晚一個人跑出去採花，我快急死了——」
余檸推開他，有點難以置信：「不是，氣其他人的那麼少，氣我的這麼多？」
江諾一眼裡還含著淚水，卻溫柔地笑了，他撫上她的臉，指腹蹭過她的眉弓，惹得她下意識地眯起了一隻眼。
「嗯，就是生你的氣。」
他拇指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又滑下來，停在她的唇角。
「你太惹我生氣了。」
然後他重新把她拉進懷裡，力道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胸口。
吻落在她的發頂，聲音里滿委屈：「我快被你氣死了。」
余檸悶在他懷裡，酒意和困意一起上頭，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說話含含糊糊的，卻很是欣慰：「也行，我OK的。」
江諾一垂下眼，接著數：「我還氣你......」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遠，他事無巨細地把這些天都拆開來講，余檸昏昏欲睡。
行吧，慢慢被討伐吧，她先眯一會兒。
耳邊的聲音漸漸變成催眠曲，直到——
「我生氣你要走了。」
聲音在這裡斷了。
他垂下頭，碎發遮住了神情，抱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緊，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不喜歡你走。」
「我不喜歡你明明也想問我要不要留在這裡，卻什麼都不肯說。」
……
他就這樣抱著她，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對方已經沉入了夢鄉。
聽著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感受著她溫熱的身體貼在自己懷裡，心臟一下一下疼得發緊。
餘光里是桌上那束還掛著雨珠的轍痕花，花瓣被雨水洗得發亮。
她送給他的勇氣。
他把臉埋進她的髮絲，聲音如同一縷輕煙飄出來。
「我想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我不想留在這裡。」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兩人交疊的呼吸聲，窗外雨聲漸漸收了，餘下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
一雙手從背後抬起來，將他緊緊摟住。
「好。」
余檸的聲音也哽住了。
「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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