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亞也不催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覺得一座莊園不夠，你父母的事，我也可以幫你。」
她拋出了另一個籌碼：「你父母是在南半球的國際航線上失蹤的，對吧？那片空域涉及幾個國家的軍事管制區，很多資料都不在明面上。
但我這邊也許能幫你查到一些你查不到的東西。」
余檸的手指在水晶杯腳上停住了。
片刻後她平靜抬眼：「謝謝阿姨，但我父母的事，我心裡大概有數。
小時候有爸媽的同事來過家裡，斷斷續續透了一些消息。這麼多年我一直填的是『失蹤』，不是不知道，是想留個念想。」
莉迪亞眼中一絲詫異掠過。
余檸端起酒杯，主動敬了她一下，葡萄酒的酸澀在舌根漫開。
莉迪亞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所以，你這是拒絕我的意思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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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她收起那個東西，「你倒挺倔，和我年輕時有點像。」
然後她朝瑪格麗特抬了抬手指，執事無聲地捧來一隻平板，立在餐桌旁的支架上。
屏幕亮起來，那邊是花國的清晨六點，江景然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眼下的青黑隔著屏幕都能看清。
像是一晚上沒睡，隨時待命的狀態。
莉迪亞側過頭，對著屏幕那頭的江景然吩咐，「你跟她說，我說太費勁了，你說。」
屏幕那頭江景然的聲音隨之響起：「余小姐，諾一必須留在桑托斯，這不是莉莉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這是女王的決定，不是我們能左右的，王室順位調整已經進入流程了，如果他擅自離開，後果......」
莉迪亞轉過臉看余檸，攤了攤手，像是在說「你看，我也沒辦法」。
她的表情依舊慵懶，甚至帶了幾分無奈：「不是我不讓他走，是他走不了。」
余檸沒接話，國外的菜她是真不習慣，剛才把盤邊點綴的醬當菜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一口下去鹹得倒欠五瓶礦泉水。
這會兒正拿白葡萄酒當水喝，一杯接一杯地往下順。
「......所以我們需要你去勸勸他，他走不了是事實，但我們希望他至少是開開心心留下來的。」
聽到這兩個中登在那婦唱夫隨，不對，是婦唱小妾隨，句句好像都很無奈，她又端起酒杯，有侍者無聲地上前，替她斟上。
「桑托斯的王室不好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位置，現在他只是自己想岔了，我們做父母的，總要為他的未來考慮......」
余檸把空杯子擱回桌面，示意侍者再倒。
「諾一以後在桑托斯，可以時刻和他母親在一起，他從小就……喊著想要媽媽。」
直到對面兩個人的聲音停了，余檸才重新看過去，一人一屏幕，一個端著下巴看她，一個在屏幕那頭等她開口。
她的視線又落在面前那道甜品上，盛在精巧的白瓷盅里，表面是一層烤得金黃起皺的奶皮，邊緣焦脆，中間是各種果碎。
突然嘿嘿一笑，指著那盅甜品：「我喜歡這個。」
莉迪亞皺了皺眉，她用桑托斯語對侍從低聲吩咐：「給她換成花茶。」
這明顯是有些醉了，這樣下去還怎麼談。
余檸用叉子戳了戳那層金黃的奶皮，慢吞吞地開始給對面擺龍門陣：
「我小時候，有天晚上臨睡前，特別想喝熱牛奶。
可我當時根本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知道是熱的牛奶。我媽先給我沖了奶粉，我說不是。她又熱了袋裝純牛奶，我還是說不對。」
她叉子在奶皮上戳出一個小洞。
「我爸在旁邊聽著，忽然就明白了，他說『她是不是要喝那種煮出厚奶皮的』。
然後他拿鮮牛奶小火慢熬，守著鍋邊攪了好久，熬出一層皺巴巴的金黃奶皮。他小心翼翼地刮到我碗裡，怕燙著我，吹了又吹。
姐姐看到也想吃，他就把熱牛奶放到冰箱，放涼了重新煮奶皮。
最後我和姐姐一人一碗奶皮，爸爸媽媽一人半杯分了剩下的熱牛奶。」
「那時候鮮牛奶不是天天能喝上的，可他們沒嫌我麻煩，只是想辦法讓我喝到那一口想要的奶皮。」
宴會廳里在她說完後也安靜了好一會兒。
莉迪亞用餐巾按了按唇角，動作依舊優雅，但語調里的輕飄飄已經被抽走了：「很美好的故事，你說給我聽的意義是？」
余檸歪了歪頭，桑托斯本地的白葡萄酒，後勁綿長，她酒意一上來就會控制不住地笑。
此刻她又笑了出來，肩膀都在輕輕抖：「不是在聊天嗎？阿姨你別生氣啊。」
莉迪亞靠在椅背上，手臂交疊在胸前，含情眼微微眯起：「我沒生氣。」
余檸又笑了一聲，嘟嘟囔囔地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莉迪亞只隱約聽見「不愧是」和「不承認」幾個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呀。」余檸放下叉子，突然開始啪啪啪地海豹鼓掌，「就是被叔叔阿姨的愛情感動到了！現實版的父母是真愛，孩子是意外，活久見啊。」
莉迪亞放下手臂，神色冷了下來：
「我只是不想多說，不代表我聽不懂你在表達什麼，我可以視為你在冒犯我。」
余檸心裡也發怵了一瞬，她嗯嗯嗯地點頭，還手動從嘴角往耳根劃了一道拉鏈。
然後埋下頭，開始認認真真地消滅面前那盅已經涼了大半的奶皮甜品。
莉迪亞盯著那顆低下去的發旋，胸口的火氣不降反升，該說不說，她不喜歡這個女孩的直覺是真的。
但她不能就這樣讓話題結束，用江景然的話說，她確實希望諾一能開心地留在這裡，而不是恨她這個母親。
如果這個花國女孩是通向諾一的唯一一座橋，那她不能親手把橋燒了。
「沒有不讓你說。」莉迪亞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繼續聊。」
余檸抬起臉沖她笑，嘴抿成一條線，就是不開口。
莉迪亞手裡的叉子磕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瑪格麗特俯身按住她的手臂，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莉迪亞閉了一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聖母赫斯亞在上。
今晚在這個桌上，你說什麼，都不會有任何後果。我以阿倫貝格家族的名譽作保，你不會有任何麻煩。」
她放下酒杯，豎起一根手指：
「但是，我不喜歡你們花國人這種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有什麼你直接說，不要跟我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