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檸用餐巾擦了擦嘴,那雙被酒精熏得水汪汪的眼睛,在暖色吊燈下正對上莉迪亞的灰眸。
「好。阿姨,那我就直說了。」
她把手裡的餐巾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如果你真心覺得自己做得對,你根本不會反覆糾結我說的話。你之所以糾結不是因為我在冒犯你。
是因為我戳穿了你。」
她忍了一晚上了。
如果不是因為對面坐著的是皇女,她何至於這么小心翼翼?對方要她閉嘴就閉嘴,要她說就說,她也很火大的好不好。
讓她直說,那就讓對方看看,有的時候拐彎抹角其實是她在體諒人。
「你們了解過江諾一是什麼樣的人嗎?他畫的畫是什麼風格,哭的時候是出聲還是不出聲......這些你們說得出來嗎?」
余檸轉向屏幕那頭的江景然:「叔,一個從小到大都聽從你安排的兒子,忽然開始反抗,開始表達自己的需求。
你聽了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好奇『我兒子在想什麼』,而是火急火燎地讓我去勸他。
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你就不好奇嗎?」
江景然在屏幕那頭嘴唇動了動。
莉迪亞的聲音冷了幾分,替他說了:「他說了,他不喜歡這裡,但我認為那是他還沒有真正在這裡生活過。」
莉迪亞往後靠進椅背,依舊高傲,「他之前也來桑托斯,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他會適應的,他會愛上這裡的。」
這句話戳到了某個痛點。
莉迪亞的臉色沉了下來:「這裡就是他的母國,他身上流著阿倫貝格家族的血,他是桑托斯人。」
「哦。」余檸平靜地看著她,「是今天剛改的國籍嗎?那我確實不知道。」
氣氛劍拔弩張。
江景然的聲音從屏幕那頭切進來:「余小姐,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明白,但是......」
「明白,但是不改,是吧?」余檸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江叔,你才是問題最大的那個。」
「你的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你願意為她終身不娶,那是你的選擇,你覺得你愛她,所以你甘願。
可江諾一他不欠她,他不欠你的愛情。」
「把一個花國人丟到國外,對你來說是一件很無所謂的事嗎?他的語言、他的記憶、他的口味、他骨子裡所有的東西......你準備一次性全抹掉,然後讓他在桑托斯重新開始?
跟一個他不熟悉的人聯姻,生一個有阿倫貝格血統的下一代。」
提到此余檸按住了桌子,發自內心地憤慨:「接下來他會在桑托斯度過餘生,他的孩子會在這裡出生長大,上不知何為先輩何為根,下不知仁義禮智信,張口閉口就是某位神,對著神禱告。
把你後半輩子都丟在這種環境裡,你願意嗎?」
「你不願意的吧?你要是願意,現在早就麻溜地搬到桑托斯,心甘情願給這位皇女阿姨當情人了,何必隔著太平洋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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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然的嘴唇顫動著,狼狽地撇過頭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不願意的事,憑什麼讓你兒子去?」
「夠了。」莉迪亞的聲音終於冷透,「所以你今天不是來和我們談的,你是來教訓我們的。」
「Bingo。」余檸端起酒杯沖她舉了舉,酒精在她胃裡燒,她的眼眶和臉頰一樣紅,但唇角掛著笑,「沒什麼好談的,他本人不願意。作為朋友,我見不得他的想法被忽略;作為花國人,我見不得一個同胞的文化基因就這樣被洗掉。」
她放下酒杯,依次看向對面兩個人:「你們作為父母,尤其是您,阿姨。小孩小時候要媽媽你不在,現在孩子長大了,你們把他當愛情的快遞包裹,簽收了拆開就用,何意味?」
莉迪亞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也紅了:「你是在說我不配做他的母親?」
「我在說,」余檸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縮:「您還不配讓他留在這裡。」
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莉迪亞推開椅子站起身,抬手就掃掉了手邊的一個水晶杯,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炸開。
「你憑什麼?!」她的聲音破了,灰眸里氤氳的水汽滾落,一把扯住了餐布,桌上餐盤開始噼里啪啦掉落:「你不過是他藥物依賴期里的一個情緒錨點!你以為你有多特別?換一個人站在他旁邊,他也照樣會——」
「那換啊!」余檸一把掀開椅子,往後退了兩步,眼眶也紅了,「你把那個藥再找一瓶,找一個你認可的貴族小姐來當他的情緒錨點,掐著他的脖子給他灌下去!
不對,都不用掐脖子!
江諾一的自毀傾向本來就不輕,第一次讓他喝他就乖乖喝了,他親愛的爸爸媽媽對他提出要求,他怎麼能不照辦?
我求你趕緊換!我現在就買機票回國!」
她站在兩步之外,胸口劇烈起伏著,隔著碎玻璃和滿桌狼藉,看著對面的皇女和她屏幕里那個崩潰的舊情人。
瑪格麗特試圖上前,莉迪亞用桑托斯語朝她呵斥了一句,瑪格麗特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又退到了角落裡。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當我是誰?!」莉迪亞聲音尖利地拔高。
「你是他母親!」余檸吼出來的,音量絲毫不比她低,「你是他母親你還問我憑什麼?你是全桑托斯最有資格護著他的人,你在做什麼?你在拿他保順位!你在讓你的舊情人隔著太平洋替你傳話!你們兩個——」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平板,舉到面前,對著屏幕里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你們是全天下最有資格為他的想法保駕護航的人!結果還需要我一個外人來捍衛他的權利,這對嗎?」
江景然捂住眼睛,頹然低頭,不敢和質問他的女孩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