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檸握著平板站在原地,手臂垂下來,壓下翻湧的醉意。
不能光借著酒勁吵架,人在氣頭上很難真正意識到自己錯了。
突破口不在嗓門大小,而在找到對方最不敢碰的那個痛點,然後把集火猛攻。
「他喝下藥的時候我在現場,沒有人強灌他,自己拿著試劑,像喝水一樣就喝下去了。
你覺得這樣的反應正常嗎?」
莉迪亞沒有回答,那雙灰眸里有水光在晃,但她倔強地昂著下巴。
「你的兒子,心甘情願喝了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如果對方再狠一點呢?」
「知道百草枯嗎?」余檸緊緊盯著對面人,「加入一滴,喝下去的時候沒感覺,可它會慢慢爛掉五臟六腑。
一開始只是有點噁心,他會以為是沒睡好,接著開始發燒、咳嗽......連咽口水都像吞刀片,關鍵肺部纖維化不可逆轉,他會疼得蜷在床上發抖,最後喘不上氣,一點點窒息。」
「別說了。」莉迪亞的聲音在發抖,她扶住桌沿,指節摳在桌面上,整個人搖搖欲墜。
余檸沒有停下,她聲音放輕了:「到那個時候,他嗓子爛到發不出聲音,連喊疼都喊不出來了。」
莉迪亞用桑托斯語尖叫了一句:「不要再說了!」
余檸輕飄飄地追問,「他會不會躺在病床上,在心裡喊『媽媽我好疼』?」
「我叫你閉——嘴——!!」
莉迪亞失控了。
她雙手抓起果盤裡的李子,照著余檸的方向砸過去,動作完全失去了優雅,只剩下崩潰。
她切換成桑托斯語,聲音尖利地刺破空氣:「誰給你的膽子!你這個@#¥%」
一長串余檸聽不懂的詞彙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余檸把平板抄在手裡當盾牌,用江景然的臉去擋。
瑪格麗特在角落發出了類似窒息的聲音。
「你凶啥子凶。」余檸從平板後面露出半張臉,平淡地也切了方言,「有本事當初就不要把娃兒丟下。」
莉迪亞抄起桌上的一把銀叉朝她擲過去,銀叉在空中划過一道冷光,叮噹一聲撞在椅背上,彈落在地。
「#%&*!!」
又是一串聽不懂的話,但這次的聲音已經不是憤怒了,音節不受控制地往上飄,像是在哭。
余檸:「豆幾十歲的人老,慣實得莫得邊邊!」
「……」
「……」
平板那頭,江景然擦乾眼淚,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試圖插進這密不透風的語言火力中:「莉莉、余小姐,你們能不能先冷靜......」
「Silentu!(閉嘴)」
「嘴巴閉到!」
余檸和莉迪亞難得默契了一回。
江景然淚崩。
就在這個時候,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江諾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滿地碎裂的酒杯和稀巴爛的水果。
他母親正攥著一把銀餐刀的刀柄,臉上淚痕交錯,胸口劇烈起伏著。
而他心上的姑娘,雙頰緋紅,眼神晶亮,正舉著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上是他哭得毫無形象的父親。
他沉默了一瞬。
「……這是在做什麼?」
原本的喧鬧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瑪格麗特悄悄把手機放下,在心裡畫了一個十字:她把小殿下叫來控制場面是對的。
莉迪亞先回過神來。
她看著門口的兒子,胸腔里被余檸用假設場景捏得生疼的心臟還在狂跳。
她不想承認,但余檸剛才說的那些話確實刺痛了她,此刻江諾一活生生地站在那裡,還能皺眉,還能用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灰眼睛困惑地打量滿地狼藉。
她的眼眶濕得更厲害了,生澀的憐愛從胸腔湧上來,堵住了所有的話。
她張開雙臂,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淚意的話在空曠的宴會廳里響起:「過來,兒子,媽媽抱抱。」
余檸聽見這句話,呵了一聲:「江諾一,別過去。」
莉迪亞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落在余檸臉上,她眼裡的柔軟凝結,用的是命令式:「過來。」
江諾一對目前的情況仍不理解,但瞧見母親的神色,清楚對方這是生氣了。
他的腳動了,朝母親走去。
「我數到三——」余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給我站到。」
腳步釘在了原地。
「一……」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掉轉了方向。
江諾一飛快地穿過滿地的碎玻璃和踩爛的水果,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余檸身邊站定。
然後他站在那裡,耳根後知後覺地紅了起來。
余檸仰頭,視線在自己身側和對面來回切換,最後把平板往桌上一擱。
「看到了嗎?」
因為酒意她的聲音還啞著,神情卻嚴肅得像在宣讀判決:
「他,徹頭徹尾的花國人。」
整個宴會廳都陷入了沉默。
瑪格麗特不動聲色,屏幕那頭的江景然還在擦眼淚。
莉迪亞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臉上的表情是憤怒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再摔東西。
連江諾一都沒有講話。
余檸用腳趾扒拉鞋底,不是,一個接話的都沒有?
顯得她很尷尬啊。
「……啊,頭好暈。」
她扶住額頭晃了一下,身體自然而然地往旁邊一歪,靠在了江諾一身上,閉上眼不動了。
江諾一低頭看著這顆腦袋,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混著酒香,裝得一本正經。
他忍不住彎了彎眼尾,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轉身往外走。
「Noyo。」身後傳來只有母親才會叫的、他專用的暱稱。
江諾一的腳步停住了,但他沒有回頭。
莉迪亞望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突然有些恍惚。
這個畫面太陌生了,她見過他幾次,第一次他還被抱在江景然的懷裡,小小一團,趴在他父親的肩膀上,用那雙還沒完全長開的灰眼睛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後來也是在桑托斯,她見完他之後匆匆離去,他在後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
從來都是她背對著他。
這還是第一次,她站在原地,看著江諾一的背影。
原來,她的兒子已經長這麼大了。
她一直以為,把他接回身邊,給他最好的生活,讓他成為王儲,就是對他最好的補償。
她以為這樣很好,她可以彌補他缺失的前半生,陪他走完後半生。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根本不想要這些。
她動了動嘴唇:「今天知道你的想法,已經有點遲了。你......恨我嗎?」
江諾一平視前方,聲音是她在這個房間裡聽到的最平靜的:「不會恨的。」
「但我會生氣。」
說完,他抱著懷裡的人大步穿過宴會廳的拱門,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