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機前,莉迪亞上前擁抱了江諾一,她的動作有幾分生澀的笨拙,母子倆低聲說了好一會兒話。
莉迪亞在他後背上輕拍,看來下一次見面不會太遠。
然後余檸就看到莉迪亞把江諾一拉低了些,湊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句什麼。
她的眼睛越過兒子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了余檸一眼。
江諾一聽完之後,眼睛微微瞪大了。
呔!
一定是說她壞話!
私人飛機穿過雲層,桑托斯的海岸線在舷窗里縮小成一條深綠色的絲帶。
余檸迫不及待問江諾一:「剛才你媽和你說什麼了?和我有關的吧?」
「嗯……」
「她說什麼了?快說!」
「檸檸,」江諾一躲開她的視線,「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這聽起來就更像壞話了!
余檸掐住他腰側:「好啊,你現在學會和你媽一起蛐蛐我了是吧?!」
江諾一被她掐得整個人往旁邊縮了一下,撲哧一聲笑出來:「好癢……別,我說,我說。」
余檸雙手環胸:「我聽著呢。」
「她說,如果我們以後有小孩,可以和她姓阿倫貝格。」
「哈!」余檸脖子一梗,話已經衝口而出,「和她姓?她是有......」
她忽然卡住了,不對,人家家裡是真的有王位要繼承。
江諾一眼含笑意地看著她卡殼。
余檸臉一紅,極力挽尊:「小孩也是花國人!怎麼可能送到國外!」
說完,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又踩了一個坑:「誰……誰要和你有小孩啊!」
江諾一無辜地攤了攤手:「我剛剛說了,你不知道比較好。」
私人飛機的座艙很寬敞,但余檸覺得空氣不夠用了。
她決定去酒水區冷靜一下,剛走出去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江諾一把她拉進了自己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隻手牢牢地攬住她的腰,不讓她掙脫。
「江諾一!」余檸掙扎了一下,「我們說好的,不可以再這麼親密了!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你知道的。」
聽到最後一句,環在腰間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試探:「檸檸,在桑托斯的事會不會影響到你和他?」
余檸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你問這個幹嘛。」
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頸窩,江諾一的嘴唇蹭過她的髮絲,目光落在她發尾的檸檬圖案發圈上。
他虔誠地吻了吻那根發圈,用牙齒叼住,緩緩地扯了下來。
烏黑的長髮散了下來,披在余檸的肩頭。
他的鼻息順著髮絲一路向下,溫熱的觸感滑過她的脖頸,像有細微的電流竄過。
余檸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沒忍住輕哼出聲。
她惱怒地轉過頭,卻見男人叼著她的發圈,檸檬圖案的那一小塊被他含著,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瞳仁里倒映著她頭髮散亂的樣子。
「如果他介意,就選我好不好?」
「……」
察覺腿上的人表情不對,他鬆開了攬著她腰的手。
余檸一聲不吭起身,走到吧檯喝水,江諾一跟著走過來,表情隱隱不安:「我是不是……」
余檸不像剛才那樣羞惱,而是認真地解釋:「是我沒有和你說清楚。」
「我願意做這些事,是因為我覺得你需要幫忙。
我不會為了維持某個人對我的喜歡,而去對另一個人的困境視而不見。
我也並不覺得拿婚姻作為解法是多麼了不得的犧牲,只要不影響我後期考公......我也不至於給自己的婚姻套上貞操鎖,好像就非得留給某個人。」
她的眼裡倒映著舷窗外翻湧的白色雲海:
「幫你,從始至終都和情愛無關。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並願意為此承擔全部後果。」
「莫要小看我。」
......
視角很低,兩個高高的人影在晃動。
「你又答應資助了?!」女人掐著男人的脖子使勁晃,「你給勞資爬!曉得外頭咋個說我們家不?說我們是冤種一家!」
「要死要死要死!」男人伸起脖子誇張地喊救命,「暖寶!檸寶!救救爸爸!」
余檸吧嗒吧嗒跑過去:「媽媽!」
一拳又一拳,捶得結結實實,「這個時候你當啥子大老闆,學別個搞贊助?贊助一個就完了嘛,你應承三個?!」
「老婆,你之前不也贊助了嘛……」
「閉嘴!我只贊助了兩個!」
「老婆大人,錢還沒打出去,你不同意就算了嘛。」
「我哪個說不準了!!」女人氣急敗壞地狂抓自己頭髮,「啊啊啊!我們兩個總要有個人管得住錢啊!我以為那個人是你!老余,難怪別個說咱是冤種!」
她一把抱起剛跑到跟前的兩個女娃,「檸寶太小了……暖寶,要不媽媽把卡給你,以後你來管錢好不好?」
「媽媽,我才初三。」
「初三也不小了!上了高中就是大人了,錢莫放在爸爸媽媽這裡了!」
「老婆,老婆你冷靜點……」
「我咋個冷靜嘛!我對不起我寶寶,明明能給她們更好的條件,現在因為我們兩個爛好人,去不到北京讀書……」
「老婆,話不是這麼說的。」男人把她攬進懷裡,「我們只是把用不完的錢拿去給別個娃兒上學,又不是把存款全掏空了。
去北京是咱倆一拍腦殼的想法,還沒真落地嘛。
日子是緊巴了點,但娃娃該有的哪樣少了?餘下的力氣能幫一個是一個,又不是打腫臉充胖子。」
「那猴年馬月才落得了地啊?」
男人嘿嘿一笑:「老公都給你盤算好了,咱倆早上四點起來賣早點,賣到八點去上班,下了班你去送外賣我去跑滴滴,跑到十一點回來睏覺。這樣循環倒騰,錢很快就攢出來了。」
「一天才睡五個鐘頭?」
「咱年紀大了,覺少,沒得事。」
「余承楓!!你說哪個年紀大!勞資弄死你!!」
男人被掐得翻白眼,艱難地擠出一句:「我……還有話講……容小的臨終前再辯一句。」
女人鬆了手,雙手一抱:「說!」
男人揉著脖子咳了兩聲:「京市學區房貴是貴……」
「嗯哼。」
「但如果是單位分的,不要咱買呢?」
「啥子意思?」女人的眼睛慢慢瞪圓了,「等等……你莫不是……」
男人往沙發上一倒,嘴巴越咧越大,「就是那個意思,而且因為夫妻異地分居調動,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嘿嘿,所以這回贊助才多應承了兩個,有個小女娃子家裡窮得很,只比檸寶大兩歲,我實在沒忍心就……」
「老余!」女人激動地撲上去,又掐住他的脖子,「你剛剛不說!耍我耍起好玩嗦!」
男人:「我這不是想欲揚先抑嘛……」
「狗屁!你該早點說!讓我早點歡喜!」
「老婆大人我錯了!!」
畫面像被誰用手輕輕一推,忽地滑開了。
還是兩個高高的人影,但這次天花板沒有了,頭頂是一片灰白色的航站樓穹頂。
一個老人站在登機口前,對著拎著行李箱的男人和女人:「行了,暖寶檸寶交給我,你們這個啥子單位哦,去哪兒都不准講。」
女人笑道:「誒喲媽,我們單位就是這樣的嘛,這一趟回來工作就交接完了,後頭咱就能搬到京市了。」
她蹲下來,對著旁邊的小姑娘,「暖寶,媽媽走啦,你和妹妹在家要聽外婆的話。」
余檸則是被男人抱起來蹭臉:「誒喲我們家的寶貝聰明蛋,說一遍就記住了,這麼聰明,以後要當啥子人嘛?」
「當有錢人!」
「……小財迷。」男人哭笑不得。
余檸伸起小胳膊抱住他的腦袋:「當有錢人,給爸爸買飛機,讓爸爸隨時導國外上班。」
男人:……又被孝到了。
他清清嗓子,「好啦,爸爸媽媽要走了,把剛剛爸爸教的再背一回!」
余檸點點頭,大聲背起來:
「爸爸媽媽不在家,
認真聽好外婆話!
跌倒各人往起爬,
勇氣會開出小花。
鄰居么妹兒摔泥巴,
力所能及幫一把。
數到月亮彎彎腰,
爸爸媽媽回來啦!」
她背完的時候,那兩個人的身影開始變遠,走進了登機口,消失在光里。
脆生生的童音還在空氣里飄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地,被風吹散了。
「力所能及幫一把——」
「數到月亮彎彎腰——」
「爸爸媽媽——」
......
余檸睜開眼睛。
機艙里很安靜,引擎的嗡鳴聲低低地鋪在腳底,日光從遮光板的一線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
飛機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