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莊師兄那雙下垂眼皮往上抬了抬,目光從林墨頭頂,一路掃到腳底,最後又落在了那件青布長衫上。
\"事兒都辦妥了?\"
\"啊,辦妥了辦妥了!\"
林墨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個憨厚的笑,微微弓著背,雙手在腰前規規矩矩地攏著,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莊師兄您放心,丹藥都餵下去了,一顆沒剩。\"
\"……\"
莊師兄那雙陰鬱的眼睛眯了眯。
他沒立刻接話,而是又上下打量了林墨好幾眼。
正廳里另外幾個弟子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的怪異越發濃了。
莊師兄沉默了幾秒,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件青布長衫上,這才再次開口。
聲音冷得跟刀子似的。
\"還有,你身上這是怎麼回事?\"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件青布長衫。
\"誰讓你隨便換衣裳的?\"
\"不知道記名弟子的規矩?山腳下的記名弟子,除了觀嵐堂統一發放的灰布短打,任何別的衣裳都不許穿在身上。\"
莊師兄的眉頭壓得更低了。
\"你才進山幾天?規矩就忘到狗肚子裡去了?\"
\"哎喲,莊師兄,這事兒真不能怪我。\"
林墨連忙又作了個揖,腰弓得更低了,臉上那副憨厚的傻笑越發濃厚。
\"小的也是沒辦法啊。\"
林墨一邊說,一邊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裝得跟個被狗追了一上午的鄉下小子似的。
\"小的今兒一早,按您吩咐,提著那餵禽令進了後山火焰山。一進去,嚯,那個熱啊!熔岩翻得跟開了鍋似的,小的一身灰布短打,差點沒當場就給烤熟了。\"
\"小的一路咬著牙到了主峰熔石平台,剛把神火靈丹一顆一顆擺進鐵鼎,那些……那些畢方大人就出來了。\"
林墨臉上露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還故意打了個哆嗦。
\"也不知道是不是丹藥的味兒太香,那幫畢方大人一個個的,激動得不行,圍著鐵鼎撲棱翅膀,呼啦啦地噴火、扇風、撒火星子……\"
\"小的當時離得近,一不留神,衣裳就被燎著了。\"
林墨攤開手,一臉無奈地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青布長衫。
\"那身灰布短打,被燒成灰了。小的沒辦法,只能從儲物戒裡頭翻出這件舊衫子湊合穿上。要不然光著膀子回觀嵐堂,那也不合規矩不是?\"
林墨說得情真意切,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在抱怨莊師兄派他去送死,又把\"衣服被畢方燒了\"這事兒,圓得跟天經地義似的。
正廳里,莊師兄那張冷臉,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開口,而是又仔細地打量了林墨好幾眼。
那雙下垂的陰鬱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了一絲懷疑。
\"噴火,把你衣裳燒了?\"
莊師兄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了啊。\"
林墨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
\"小的把丹藥都擺好了,畢方大人們也吃得差不多了,小的就回來了。\"
莊師兄那雙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就這?\"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一點。
\"你被畢方噴火,衣裳都燒成灰了,你這一身皮肉,屁事沒有?\"
\"啊?\"
林墨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又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
\"嘿嘿,莊師兄您是不知道,那畢方大人也不是一直噴火,就是激動那會兒噴了一下,後來就好了。\"
林墨說著,還伸出手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下,做了個\"皮糙肉厚\"的動作,繼續憨笑。
\"那幫畢方大人,後來都挺友好的!小的把丹藥擺好了之後,他們一隻一隻過來吃,吃得可香了。\"
\"小的看他們吃得歡實,就在旁邊陪著多待了一會兒。一來二去的,跟他們也算是混了個臉熟。\"
林墨臉上那副傻笑,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天真勁兒。
\"小的覺得,畢方大人們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凶嘛。挺好相處的。\"
正廳里。
死寂。
跟著莊師兄站著的那幾個弟子,一個個張大了嘴,看林墨的眼神,跟看一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沒什麼兩樣。
陪畢方大人……多待了一會兒。
跟畢方大人……混了個臉熟。
挺好相處的。
這他媽是人話?
觀嵐峰這三百隻畢方,什麼貨色,他們這些在山腳混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老記名弟子,心裡頭門兒清。
那幫玩意兒,見著餵禽小弟,頭一件事就是問候祖宗十八代。心情不好,直接獨足下來,把人當場踩成一攤爛泥。心情好,就玩弄一下,啄掉一隻耳朵、燒掉一條胳膊,然後才肯接丹藥。
陪著多待一會兒?
混個臉熟?
這話說出來,他媽的能把觀嵐峰這幾千年餵禽的老弟兄們的棺材板,集體掀起來。
\"莊師兄……\"
莊師兄旁邊那個一直陪著站班的狗腿子弟子,實在是忍不住了,踏前半步,開口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子,一張瘦臉跟刀削出來似的,顴骨高高地凸著,兩片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叫阿黃,是觀嵐堂裡頭出了名的莊師兄的舔狗,平時最愛在新來的記名弟子身上挑刺。
\"莊師兄,您可別聽他瞎咧咧。\"
阿黃的薄嘴唇一咧,露出一口黃牙,眼神陰惻惻地盯著林墨。
\"這小子,我看就是在這兒吹牛逼呢。\"
\"陪畢方大人多待一會兒?跟畢方大人混了個臉熟?\"
阿黃\"嗤\"地一聲冷笑,聲音尖刻得跟刀片刮玻璃似的。
\"我看他啊,根本就沒敢進主峰那片熔石平台!\"
\"估摸著是一進火焰山,被那溫度一嚇,被那些畢方大人的厲哮一嚇,腿肚子就軟了!屁滾尿流地把丹藥扔在哪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頭,自個兒編了個故事就跑回來了!\"
阿黃那雙瘦臉上的小眼睛,毒辣辣地盯著林墨。
\"他衣裳上那點燒的痕跡,八成是路過岩漿溝的時候,自己蹭上去做樣子的!\"
\"莊師兄,我看這小子,就是個連後山光幕都不敢鑽進去的慫包!這種貨色,要是不立個規矩,以後山腳下幾萬記名弟子,誰還把您的話當回事?\"
阿黃越說越來勁,薄嘴唇上噴出一股股帶著冷意的勁兒。
\"我看就該按規矩,把他綁到觀嵐堂院子裡,先打八十鞭子,再罰他去搬三天熔石!好好讓他長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