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
烈雲那顫抖到了極點的三個字。
在空曠的祭壇裡頭,顯得很輕,又很重。
林墨聽著,慢慢地轉過了頭。
他望著這座沉睡了億萬年的滄桑祭壇,望著那一根根高聳入雲、卻又斑駁殘缺的黑色石柱,臉上,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嘲弄,又夾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可他嘲弄的,不是眼前這隻落寞的老畢方。
也不是這凋零的畢方一族。
他嘲弄的,是另一個,此刻還高高在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存在。
聖人。
\"怎麼不會?\"
林墨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他收回望著祭壇的目光,落回了烈雲身上。
\"烈雲,你心裡頭,其實早就猜到了,不是嗎?\"
這話一出口,烈雲那龐大的身軀,又是一顫。
它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裡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它的喙,哆嗦著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麼都吐不出來。
不敢說。
近萬年了。
它把這個念頭,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甚至從來都不敢讓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頭成形。因為它隱隱約約地知道,那個念頭一旦成了形,指向的,會是一個它這等存在,連仰望都覺得絕望的可怕方向。
林墨看著它這副欲言又止、驚懼交加的模樣,也不催。
他替它,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能辦到這一切的,\"林墨一字一句地說道,\"普天之下,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
他頓了頓。
\"聖地的領袖,聖人。\"
這三個字落下。
烈雲的身子,重重地一晃。
它那挺直了片刻的脊背,徹徹底底地塌了下去。
它呆呆地站在那兒,半天沒有出聲,那雙紅眼睛裡頭,滿是茫然、驚懼,還有一種被人猝然揭開了千年傷疤的、撕裂般的痛楚。
林墨看著它,緩緩地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我猜得沒錯。\"
他揹著手,在祭壇上慢慢地踱著步。
\"動手的,應該是之前的某一任聖人。\"
\"具體是哪一代,無從考證了。但時間點,大致能推得出來。\"
林墨的目光,掃過那一根根殘破的石柱。
\"應該就是在,姜家聖地徹底坐穩了這天外天第一聖地的位置,確立了無可撼動的霸主地位之後。\"
\"那位聖人,在完成了他想要完成的一切,掃平了所有外患之後,便開始回過頭來,清理'內憂'了。\"
林墨的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誅心。
\"你們這些被姜家圈養的聖獸、神獸,就是他要清理的'內憂'之一。\"
烈雲猛地抬起了頭。
\"為……為什麼?\"
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畢方一族,世世代代,都為姜家聖地征戰、看家護院,從無半分二心啊!那位領袖,為何要……為何要壓制我們?\"
林墨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它。
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瞭然的冷意。
\"你剛才不是親口跟我說了嗎?\"
林墨緩緩地開口。
\"你說,你們畢方一族,在億萬年前,曾經出過……\"
\"聖人。\"
烈雲的瞳孔,驟然一縮。
\"在一座聖地里,\"林墨的聲音很平靜,卻很冷,\"能有幾個聖人?\"
他沒等烈雲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只能有一個。\"
\"那就是,領袖。\"
林墨望著那座滄桑的祭壇,語氣裡頭那抹嘲弄,越發地濃了。
\"聖人這種存在,站在了這天地的頂點。他要的,是絕對的、無可撼動的至高。任何一個,有可能、哪怕只是有那麼一絲絲可能,在未來追上他、超越他的存在……\"
\"都得被掐死在搖籃裡頭。\"
\"你們畢方一族,既然出過聖人,那就說明,你們這一族的血脈裡頭,藏著觸及那個境界的'種子'。\"
林墨緩緩地說道。
\"對那位領袖來說,這就是隱患。\"
\"一個未來,可能會再出一個聖人、可能會威脅到他至高地位的隱患。\"
\"所以……\"
林墨攤了攤手。
\"他要壓。\"
\"壓得你們這一族,世世代代,再也出不了一個能觸及那個高度的天才。壓得你們,從坐擁一萬零八百隻族眾、出過聖痕、出過聖人的赫赫神族,一路凋零,凋零到只剩三百口子,卡在半步大羅,看家護院。\"
\"壓得你們,連'反抗'這兩個字,是怎麼寫的,都忘得一乾二淨。\"
烈雲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且……\"
\"我相信,被壓制的,絕不只是你們畢方一族。\"
他抬起頭,望向了火焰山子世界之外,望向了那一座座沉默的外門山峰。
\"這天外天,八大聖地,哪一家手底下,沒有幾頭圈養的聖獸、神獸?\"
\"雲頂峰,聽湖峰,照影峰……觀嵐峰這八座外門山頭,哪一座背後,沒有幾頭看家護院的古老存在?\"
\"我敢打賭……\"
林墨的語氣篤定。
\"它們,跟你們畢方一族一樣,統統都被壓制了。無一例外。\"
\"那些曾經能與人類大能比肩、甚至猶有過之的古老神族,如今,一個個都被圈養在這些子世界裡頭,淪為了看家護院的畜生,斷了向上的路,熬著看不到頭的歲月。\"
\"這,不是天意。\"
林墨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人為。\"
祭壇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烈雲呆呆地站在那兒,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
林墨這一番話,像是一把鈍刀子,把它近萬年來一直深信不疑的\"天意\"\"時運\",一刀一刀地割開,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它從來不敢直視的真相。
原來不是它們不爭氣。
原來不是它們出不了天才。
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掐斷了它們所有的指望。
烈雲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裡頭,慢慢地,湧起了一層渾濁的水光。
可這水光裡頭,除了痛,除了恨……
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徹骨的無力。
它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
蒼涼得,像是從億萬年前飄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