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既然是聖人所為。\"
烈雲的聲音,沙啞而絕望。
\"那我們畢方一族,豈不是……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它那龐大的腦袋,垂得不能再低。
\"畢竟……那是聖人啊!\"
聖人。
站在天地頂點的存在。
憑它一個困在火焰山裡頭、連大羅門檻都還沒邁過去的老畢方,去對抗一位聖人定下的、壓制了它們一族億萬年的命數?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烈雲那剛剛被林墨那一縷黑光、被那句\"我就是你的機緣\"重新點燃的一點希望,在\"聖人\"這兩個字面前,又一點一點地,熄滅了下去。
可就在這時。
林墨,卻笑了。
他斜睨了烈雲一眼,那笑容裡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散漫,彷佛烈雲剛才說的那個讓它絕望透頂的\"聖人\",在他眼裡,根本不算個什麼事兒。
\"你想到哪兒去了。\"
林墨擺了擺手。
\"雖說是聖人壓的,可你也用不著這麼愁眉苦臉的。\"
烈雲茫然地抬起頭。
\"師弟,這話……怎麼說?\"
林墨翹了翹嘴角。
\"你也不用太擔心,會因為突破了大羅,就被人針對。\"
他慢悠悠地說道。
\"我跟你交個底。\"
\"你們畢方一族,如今這點天賦底蘊,我心裡頭有數。\"
林墨的語氣很直接,半點都不繞彎子。
\"別說成為聖人了。就你們現在這個樣子,想出個大羅,都難如登天。一族三百口子,卡在半步大羅近萬年。\"
\"對那位高高在上的領袖來說……\"
\"你們,早就不算什麼威脅了。\"
\"當年壓你們的那位聖人,把你們壓到了這個地步,目的早就達到了。如今的你們,在他眼裡,跟那些個看家護院的土狗,沒什麼兩樣。他犯得著,再為了你們這一族出個把大羅,而專門分出心神來針對你們?\"
林墨笑了笑。
\"犯不著。\"
\"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就算我真助你突破了大羅,那又能怎麼樣?\"
\"你抬頭看看。\"
林墨指了指火焰山子世界之外。
\"觀嵐峰的峰主姜照臨,准聖級別的猛男。這麼個人物,你覺得,他平日裡會正眼瞧你們這群護山仙禽一眼嗎?\"
烈雲苦澀地搖了搖頭。
它太清楚了。
姜照臨那位峰主,從來都沒把它們這群護山仙禽當回事。在他眼裡,它們就是火焰山裡頭養著的、大戰時才能派上用場的工具罷了。
平日裡,它們多一隻少一隻,他根本懶得過問……若不是\"三才之數\"這個死規矩,它們死上幾隻,姜照臨都未必會知道。
\"連姜照臨這種准聖,都懶得多看你們一眼。\"
林墨慢悠悠地說道。
\"那高高在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聖地領袖,就更不可能,為了你們畢方一族多了一個大羅,而專門來過問了。\"
\"在那位聖人眼裡,一個大羅,跟一隻螻蟻,有什麼區別?\"
林墨攤了攤手。
\"所以,你大可放心。\"
\"你突破大羅,翻不起什麼浪花,也驚動不了任何大人物。你不用怕被針對。\"
聽完這番話,烈雲那顆一直懸著、絕望著的心。
慢慢地,又安定了下來。
是啊。
師弟說得對。
它不過是想突破一個大羅罷了。它不奢求成為聖痕,不奢求成為準聖,更不敢奢求,去觸碰那個連想一想都覺得是褻瀆的\"聖人\"之境。
它只是想,讓它們畢方一族,在這沉淪了億萬年之後,能有那麼一隻,重新踏入大羅。
讓這一族,不再是徹徹底底的、連一個大羅都沒有的笑話。
這點指望,總不至於,連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都要伸手來掐滅吧?
想通了這一節,烈雲那一直佝僂著的脊背,竟慢慢地,重新挺直了幾分。
它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裡頭,那層絕望的渾濁,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烈雲退後一步,對著石座上的林墨,莊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它行的,是畢方一族最尊貴的大禮。
\"師弟。\"
烈雲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堅定。
\"老朽,準備好了。\"
它抬起頭,直視著林墨,那雙眼睛裡頭,翻湧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若是此番,當真能成功突破大羅……\"
\"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們畢方一族,世世代代,永遠不忘!\"
烈雲的聲音,微微地顫抖著,卻字字鏗鏘。
\"老朽心裡頭清楚,這一步,只是突破桎梏的第一步罷了。前頭,還有大羅,還有準聖,還有聖痕……還有那道億萬年來,壓在我們頭頂的、看不見的天。\"
\"老朽,不敢奢求成為聖人。\"
它頓了頓,語氣裡頭,透著一股卑微卻又無比執拗的祈願。
\"老朽只求,能逆天改命,邁出這第一步。只要能讓我們畢方一族,不再這般沉淪下去……\"
\"就夠了。\"
石座上。
林墨靜靜地看著這隻挺直了脊背、鞠著躬的老畢方。
它那番話,沒有半分貪婪,沒有半分妄想。
不奢求聖人,不奢求聖痕,只求逆天改命,邁出第一步,只求這一族不再沉淪。
這份認清了自己、卻又不甘沉淪的清醒和執拗,落在林墨眼裡,倒是讓他生出了幾分欣賞。
他從下界屍山血海裡頭一路爬上來,見過太多貪得無厭、好高騖遠的玩意兒。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格外看得起這種,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卻又咬著牙不肯認命的傢伙。
林墨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裡頭,有幾分讚許。
他撐著膝蓋,從那張古樸的石座上,緩緩地站起了身。
\"好。\"
林墨抖了抖衣袍,邁步走下了石座,朝著烈雲走去。
他在烈雲面前站定,緩緩地,抬起了那隻碾碎一切的、寬大的手掌。
那一掌,曾一拳把烈雲這快摸到大羅門檻的身軀,生生砸進了主峰的岩壁里。
可此刻,那隻手掌,卻穩穩地、緩緩地,朝著烈雲的天靈蓋落了下去。
林墨咧開嘴,笑了。
\"那我,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