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雷霆開始漸漸褪去。
終於像是耗盡了天威，一寸一寸地黯淡、消融。
壓在火焰山子世界頭頂上的那片黑雲，也跟著開始崩解。
雲層裂開一道道口子，被神火常年映得發紅的天光，重新從縫隙里漏了下來，灑在這座直徑數里的黑色祭壇上。
天地，恢復了往日的景象。
可祭壇中央那個人，卻看著不像是個活物了。
烈雲仰面躺在祭壇正中。
那一頭標誌性的火紅長發，被九道雷霆燒得焦黑結塊，黏在腦後。
他那具剛剛化形不久、本該精壯如刀削的赤膊身軀，此刻從胸口到小腹，從肩頭到大腿，遍布著一道道猙獰的焦黑裂口……
裂口翻著血肉，黑紅黑紅的血，正順著祭壇冰涼的石面流淌。
半邊臉糊滿了血，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唯有胸膛還在動。
那起伏微弱到了極點，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的最後一口氣。
林墨站在祭壇的最邊緣。
他眯起眼睛，一縷極不起眼的靈識，悄無聲息地探進烈雲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裡，從靈脈到丹田，從經絡到識海，一寸一寸，看得很是仔細。
烈雲的身子，爛得很徹底。
經脈斷了七七八八，連成片的窟窿；丹田裡那團本該熊熊燃燒的本源仙靈，此刻黯淡得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的炭火，只剩下最中心一點，還在有氣無力地明滅。
換了尋常的半步大羅，這副慘狀，早八百回死透了。
可偏偏，烈雲那點本源沒滅。
林墨沒急著下結論。
也沒急著上去救。
畢竟，這老傢伙是死是活、是成是敗，關係到的可不只是它們畢方一族。
他費了大半天的高維能量，搭進去一滴金貴無比的精血，又壓了一百枚極品神火靈丹，圖的，可不是給這些沒用的護山仙禽做善事。
他要的，是一個能在這天外天替他衝鋒陷陣、又爛在肚子裡誰都看不出來源的大羅暗子。
要是烈雲就這麼死在這祭壇上，那他這一番心血，可就血虧到家了。
在他身後，那座環繞祭壇的十二根黑色巨石柱，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微光，像是被烈雲方才那股氣息勾動了什麼，又像是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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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回頭再琢磨。
眼下，先看眼前這個老傢伙，到底是死是活。
就在這片詭異的安靜里，一道尖銳的、帶著哭腔的禽鳴，猛地劃破了祭壇上空。
「族長……！！」
是倩心。
從烈雲衝上天接第一道雷霆開始，這隻小畢方就一直被她父親……那頭金羽巨畢方，死死地摟在了翅膀底下。任她怎麼撲騰、怎麼哭鬧著要衝過去，金羽巨畢方都沒敢鬆開半分。
可這會兒，天上的雷雲散盡了。
那股能把所有畢方都壓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恐怖天威，也跟著煙消雲散。
危險，過去了。
倩心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一掙，從父親的翅膀底下鑽了出來，金羽未豐的小小身軀騰空而起，一邊撲棱著翅膀，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直地朝著祭壇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飛了過去。
「族長你別死！倩心來了！族長……」
她這一動，等於捅破了那層無形的窗戶紙。
原本伏在祭壇四周、那些龜縮在熔石與枯樹後頭遠遠觀望的兩百多隻畢方，在這一刻，也再壓不住了。
它們本就被族長的安危揪著心，眼睜睜看著烈雲被那第九道雷霆按在祭壇上反覆轟砸，一個個早就紅了眼。這會兒倩心一帶頭，整片山谷里，霎時間撲棱起了鋪天蓋地的羽翼之聲。
兩百多道身影，爭先恐後地從四面八方騰空，朝著祭壇中央涌去。
「族長！您醒醒啊族長！」
「您可不能死啊！我們畢方一族就指望您了！」
「族長撐住！您都熬過那麼多年了，這一道雷又算得了什麼！」
「老祖宗保佑……族長您睜開眼看看我們啊！」
一隻鬚髮皆白、活了七八千年的老畢方，撲得最是急切，獨足都在發抖，一邊飛一邊嘶啞地哀嚎：「族長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朽……老朽這把骨頭也不要了！」
「族長！您還說過要帶我們出火焰山看看外頭的天的！」
「您不能說話不算話啊族長！」
「是我們沒用……早知道就該我們替您去挨那雷的！」
一隻年輕些的畢方，紅著眼眶，嗓子都喊劈了。它出生不過幾百年，從沒見過族長這般模樣，嚇得渾身的羽毛都炸了起來。
更多的畢方跟在後頭，哭的哭，喊的喊，求的求。亂糟糟的禽鳴里，夾著叩首、夾著嗚咽，分不清誰是誰。
那場面，比方才九道雷劈下來的時候，還要亂。
整座火焰山子世界，彷佛都被這股翻湧的悲聲給填滿了。
林墨眉頭一皺。
眼瞅著這兩百多隻畢方全要往祭壇上撲，他大手憑空一揮。
「都給老子站住。」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凜冽，乾脆，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就這麼四個字。
半空中那兩百多道爭先恐後的身影，齊刷刷地一頓。
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比天劫還快地攥住了它們。這些畢方親眼見過這位「師弟」一拳把族長轟進岩壁，也親眼見過他一道靈壓就把七八隻翅展近十丈的巨型畢方釘在半空。
林墨的威嚴，半分未減。
可那一雙雙眼睛裡，又分明全是對族長的牽掛，欲進不能，欲退不甘，急得團團轉。
有幾隻膽子稍大些的畢方，扇著翅膀，小心翼翼地朝林墨這邊偏過頭來，喉嚨里發出怯生生的、帶著試探的咕噥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師弟，您行行好，讓我們下去看看族長吧。
林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倩心。」
林墨摳了摳耳朵，語氣鬆了下來，朝她勾了勾手指。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