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心一愣,撲棱著翅膀的動作頓了頓,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祭壇上的族長,又看了一眼林墨。
最終,還是哭著掉轉了方向,一頭朝林墨扎了過來。
林墨伸手一撈。
卻沒讓她落地,也沒順著她的意思放她去看烈雲。
他直接把這隻毛茸茸的小畢方,連哭帶鬧地摟進了懷裡,一隻大手穩穩地按在她腦袋上,讓她那顆滾燙的小腦袋,結結實實地埋在了自己胸口。
不讓她靠近半步。
「嗚嗚……族長……」
倩心在他懷裡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也不掙了,整隻小畢方癱在林墨懷裡,抽抽搭搭地哭。一身金羽蹭得林墨滿身都是,那雙血紅色的眼瞳里,蓄滿了淚。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往外擠話。
「哥哥……族長他……他到底……怎麼樣了啊?」
「他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嗚……」
「你跟我說實話嘛……我不怕的……」
那小爪子,揪著林墨的衣襟,揪得死緊。
林墨低頭看著懷裡這隻哭成淚人的小東西,心口莫名其妙地軟了一下。
這副模樣,像極了當年在下界,他每回浴血歸來,那個還沒他腰高的小丫頭,一邊抹眼淚一邊給他擦傷口的樣子。
蘇清洛。
他在心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也不知道這丫頭,如今在那雲頂峰,過得好不好。
林墨把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了下去,抬起一根手指,豎在唇邊,朝倩心比了個「噓」的手勢。
他壓低了聲音,悄悄地,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別嚎了。」
「你那族長沒死,還活著。」
「真的?!」
倩心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淚還掛在眼角,整隻小畢方卻像是被人灌了一口神火靈丹,猛地從林墨懷裡抬起頭來。
「沒騙我?族長真的還活著?」
她忙不迭地追問,小爪子在林墨胸口扒拉。
「那他怎麼一動不動的?他什麼時候醒啊?他是不是……是不是突破大羅了?」
一連串的問題,嘰嘰喳喳,砸得林墨耳朵都嗡嗡的。
林墨想了想,臉色有些複雜。
「他活著,這個老子能確定。」
「可你要問他算不算突破了大羅……」
「這事兒,還真不好說。」
倩心懵了,圓圓的腦袋歪到一邊:「啊?怎麼會不好說?他都挨過去了呀。」
「挨過去了,跟成了,是兩碼事。」
「說句實在話,老子活了這麼大歲數,從下界一路殺上來,自己突破時引的是什麼劫,心裡門兒清。可修煉者突破大羅的聖劫……老子也是頭一回親眼見。」
他這話,倒不是謙虛。
九天十地里,太乙大圓滿都是頂天的存在,連一個真正的大羅都難得一見,更別提親眼看著一個大羅是怎麼從那道天劫里熬出來的。
更何況,林墨自己那點突破的經驗,還跟旁人不一樣。
當年在罪仙界,他不過半步大羅,底蘊卻逆天到了荒謬的地步,險些沒等他想突破,就直接招來了一道連准聖都未必扛得住的「窄門」。
那是高維底蘊撐出來的禍事。
跟眼下烈雲這種渡九道雷劫的路子,壓根就是兩碼事。
所以他認得聖劫的厲害,卻看不准烈雲這一遭的深淺。
「前面那八道雷,你那族長一道一道地接,噴血、栽下來、再爬起來,那叫渡劫,老子認。」
林墨的語氣慢了下來。
「可這最後一道……」
他眯起眼,回想著方才那一幕。
「你也瞧見了。那第九道雷,壓根就沒給他還手的機會。一上來就把他按在這祭壇上,跟砸地里的釘子似的,一頓狂轟濫炸,從頭到尾就是單方面地揍他。你那族長,連個屁都沒放出去,全程就是硬扛。」
「扛過去了,是扛過去了。」
林墨攤了攤手,神色里那點複雜又濃了幾分。
「可這種純挨打的扛法,到底算不算渡劫成功,算不算真正踏進大羅那道門檻……」
「老子,是真沒底。」
倩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她那點小腦瓜,顯然沒琢磨明白林墨這番糾結的彎彎繞繞。
不過……
「沒死就行!」
她把淚一抹,重重地點了點頭,自己先把自己給說服了。
「管他算不算突破,族長只要還活著,那就比什麼都強!只要人在,慢慢養著,總能好的!」
林墨被這隻小東西的實在勁兒逗得嘴角一抽。
行吧。
這倒也是個理兒。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半空中那兩百多隻僵著身子、眼巴巴望著祭壇的畢方,幾乎是同一時間,齊齊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族長的手指……!」
「動了!族長的手指動了!」
林墨循聲看去。
只見祭壇中央,那隻焦黑得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的右手,五根手指,極其輕微地、一根接一根地,蜷了一下。
緊接著……
烈雲那原本微弱到幾乎要斷絕的呼吸,毫無徵兆地,猛地變得粗重起來。
一下。
兩下。
那胸膛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到後來,竟帶起了一陣陣粗糲的、風箱拉動般的喘息聲。
更詭異的還在後頭。
烈雲身上那一道道焦黑的裂口裡,那些被九道雷霆生生轟進血肉深處的漆黑雜質,此刻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從他的皮膚、經脈、骨縫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往外冒,最後「簌簌」地脫落,化作一層黑灰,被山谷里的熱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黑灰落盡。
一寸寸嶄新的、泛著古銅色光澤的皮肉,從那焦黑之下鑽了出來。
「嗯?」
林墨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那一直沒收回的靈識,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烈雲體內的變化……
在那老傢伙四肢百骸、靈脈最深處,依然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格外堅韌的能量。
那是一絲……太極陰陽兩儀仙靈。
是他此前為了把烈雲頂過那臨門一腳,親手注入進去的。
透體降維之後,黑白雙色早褪了個乾淨,瞧著與尋常仙靈無異。可那高維的密度與法則壓制力,半點沒減。
方才第八道雷霆下來,險些把這老傢伙活活劈死的那個當口,吊住他最後一口生機、把他從鬼門關里又拽回來的,正是這一絲仙靈。
而此刻……
也是這一絲仙靈,像一顆深埋的火種,在天劫淬盡糟粕之後,重新被點燃,正源源不斷地引動著烈雲體內那剛剛被打通的、磅礴的大羅本源,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股變化,騙不了人。
烈雲,是真的踏進大羅了。
那道純挨打都扛過去的第九道雷,到頭來,竟成了把他最後一點桎梏徹底砸碎的臨門一腳。
林墨繃著的那根弦,悄悄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