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他這才剛一進火焰山,那個金燦燦的小東西,早就該嘰嘰喳喳地從哪個旮旯裡頭竄出來,繞著他的腦袋打轉,一口一個\"哥哥\",吵著要小灶、要他陪著玩了。
那丫頭粘人得很。有幾回林墨故意板著臉不搭理她,她就委委屈屈地用那毛茸茸的小腦袋,一下一下地拿額頭蹭他的手背,蹭到他沒轍為止。
可今天,他都走出去這麼遠了,連倩心的一根金毛,都沒瞧見。
林墨的心裡頭,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這丫頭,平時上躥下跳、閒不住的一個,能有什麼事?
他想起昨天臨走前,那小東西還可憐巴巴地瞪著他,拽著他褲腿,吵著要他帶出去玩……
也不知怎麼的,那張掛著淚、仰著頭喊\"哥哥\"的小臉,竟和記憶里另一張臉,慢慢疊到了一處。
蘇清洛。
當年在下界,他每回殺得渾身是血地回來,那個還沒他腰高的小丫頭,也是這麼扒著他的腿,一邊掉眼淚,一邊踮著腳替他擦傷口。那時候,是他護著她,從九天十地的屍山血海裡頭,一步一步殺上來的。
後來一道時空裂縫,把那丫頭生生捲走了,至今下落、生死,他都還沒個准信。
林墨眉頭一皺,腳下不再往餵禽的方向去,轉而抬腳,朝著畢方一族棲息的那片山谷拐了過去。
他得去瞅瞅,這小丫頭,到底是躲哪個犄角旮旯裡頭偷懶去了。
也就在這時候。
火焰山的頂峰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剛剛收了功。
是烈雲。
他維持著化形之後的人樣,一頭火紅的長髮披散在腦後,剛突破大羅、還沒徹底沉澱下來的那股雄渾氣血,被他死死地壓在體內,半點不外露。一睜眼,正好瞧見山下那道朝著族群山谷走去的灰布身影。
「師弟!」
烈雲眼睛一亮,身形拔地而起,一道殘影掠過半空,眨眼的工夫,就穩穩落到了林墨的身前。
換了旁人瞧見這一幕,怕是下巴都要驚掉…………一頭剛剛踏入大羅、氣血雄渾得能鎮壓一方的火神之佐,竟一路飛奔下來,巴巴地要給一個\"玄仙初期\"的記名弟子下跪請安。
可這火焰山裡頭的畢方,一個個早就見怪不怪了。在它們眼裡,這位師弟值得族長這般,再天經地義不過。
烈雲撩起衣擺,又要單膝跪地。
「行了。」
林墨抬了抬手。
一股溫和的靈壓,不輕不重地托住了烈雲那條正要彎下去的腿,任他怎麼使勁,那膝蓋也跪不下去。
「一天天的,跪上癮了?沒外人,省省吧。」
烈雲這才作罷,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得很。
林墨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就問:「倩心呢?」
「今天怎麼沒見她出來鬧騰?」
一聽這話,烈雲臉上那點恭敬,立馬就摻進了幾分掩都掩不住的愁色。
他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師弟,說來也怪。」
「昨天您前腳剛走,倩心後腳就不對勁了。先是渾身滾燙,燒得厲害,緊接著人就昏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
烈雲越說,那兩道眉頭皺得越緊。
「她爹娘急得團團轉,一宿都沒敢合眼,守在她身邊。族裡那幾個懂些醫道的老傢伙,也都湊過去瞧了,可一個個都說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只說像是她身子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變。」
烈雲說到這兒,自己也有些發懵。
「懂醫的老前輩,往她身上渡了幾道最溫和的火靈之力,想替她把那股邪勁壓一壓。可那點火靈之力一進她的身子,就跟石頭沉進了大海似的,連個響兒都沒有,全沒了影。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事。」
「倩心她爹,那頭金羽巨畢方,急得直在巢外打轉,恨不能拿自己這條命去換;她娘更是守著她,眼淚就沒幹過。」
烈雲嘆了口氣。
「偏生這丫頭打小身子骨就壯實,活了這些年,連個噴嚏都沒打過幾回。這回怎麼就……」
「今天倒是把那燒給退了。」他頓了頓,「可人,到這會兒,還是沒醒。」
他抬眼看向林墨,眼神裡帶著幾分商量的意思。
「我本來還琢磨著,要是她今天再不醒,就來尋您拿個主意。實在再不行……就只能厚著這張臉,去求峰主,或是請姜照臨長老那個級別的大人物,下來給她好生瞧一瞧了。」
林墨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的深處,卻悄沒聲地,沉了下去。
發燒,昏迷,燒退了人卻還不醒,連懂醫道的老畢方都說\"身子裡頭有東西在變\"……
他沒去接烈雲那句\"去找姜照臨\"的話茬。
那種地方的人,能不沾,就儘量別沾。
林墨沉默了片刻,最後只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帶路。」
他抬腳,往那族群山谷的方向邁了出去,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老子,親自去看看。」
跟著烈雲,林墨拐進了畢方一族棲息的那片山谷。
這地方,是整座火焰山子世界裡頭,難得沒那麼焦熱的一處。背靠著大片山壁,一個個由熔岩和黑石壘成的巢穴,密密麻麻地嵌在崖壁上,大大小小,錯落著排開。
烈雲在前頭引路。一路上,凡是撞見的畢方,都默默地給林墨讓開了道,那一雙雙眼睛裡,藏著藏不住的擔憂。
也難怪。
倩心是這一族裡頭,輩分最小、年歲最淺的一個。她爹娘在族裡地位本就高,再加上這丫頭打小就金羽出眾、招人疼,整個畢方一族,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把她當成眼珠子似的寵著的。這麼個活蹦亂跳的小祖宗,冷不丁就燒得昏死過去、人事不省,整個山谷的天,跟塌了半邊沒兩樣。
倩心的巢,在山谷最裡頭,是最大、也最暖和的一處。
人還沒到跟前,林墨就聽見了裡頭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巢裡頭,那頭金羽巨畢方,正縮著翅膀守在一旁。
它那雙往日裡威風凜凜的眼睛,這會兒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
它身邊,那頭青羽泛著銀光的母畢方,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正一下一下地,用喙極輕極輕地,去蹭巢中那個小小的身影,嘴裡發出小聲的、哄孩子似的鳴叫。
往日裡金燦燦、活蹦亂跳、吵得人腦仁疼的小東西。
這會兒安安靜靜地蜷在巢裡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