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擱在下界,對這種偷偷摸摸跟蹤他的,林墨連眼皮都懶得抬。一巴掌拍死,扒了儲物袋,往哪個山溝里一丟,毀屍滅跡,齊活。利索得很。
可這兒,是姜家聖地。
阿浪好歹是個掛了號、有身份令牌的記名弟子。這種人憑空死在後山,本命的痕跡一斷,觀嵐堂遲早是要查的。眼下他正想著低調,犯不著為了這麼個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給自己平白招來一攤子說不清的麻煩。
更何況……
林墨嘴角一勾。
方才搜魂那一下,他可沒光顧著翻這小子的記憶。趁著阿浪識海大開、毫無防備的工夫,一道極隱蔽的精神烙印,早被他不動聲色地,種進了阿浪的靈魂最深處。
打從這一刻起,這小子是死是活,是聽話還是反水,都得看他林墨一句話。
留著,可比殺了有用多了。
想通了這一節,林墨也懶得囉嗦。
他抬起腳,用鞋尖在阿浪那磕得發紅的下巴上,不輕不重地踢了踢。
「起來。」
阿浪還想再磕兩個響頭,可這\"起來\"二字才落進耳朵里,他那兩條早就軟得跟麵條似的腿,竟不受自己使喚,\"噌\"地一下,自個兒就站直了。
那一瞬間,阿浪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他不是傻子。這種身子骨徹底不聽自己使喚的滋味,他在外門那些見不得光的傳聞裡頭,聽過……
精神烙印。
他被種了精神烙印!
阿浪那張圓臉,瞬間垮成了一個苦瓜。他張了張嘴,到底一個字都沒敢吐出來,只能眼睜睜地認下這個事實:從今往後,自己這條賤命,連同這具身子骨,算是徹徹底底地攥在這位\"師兄\"的手心裡頭了。
掙是掙不脫的,反也是反不了的。
鬧出去,旁人也只當他瘋了……誰會信一個玄仙初期的記名弟子,能在一個太乙後期執事的眼皮底下,把另一個記名弟子拿捏成這副模樣?
林墨看他這副認了命的慫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放心,老子不殺你。」
林墨慢悠悠地開口,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嘮家常。
「但你給老子記牢了。今天這點事,回去之後,半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莊師兄那頭,他不是想知道老子在裡頭幹什麼嗎?你就照著……不,照著老子教你的說。」
林墨頓了頓,咧嘴笑了。
「你就跟他講:老子在那子世界裡頭,活得跟條狗似的。天天點頭哈腰地伺候那群祖宗,餵丹、撿毛、鏟屎,一樣不落。那群畢方傲氣得很,壓根懶得搭理老子,更懶得髒了爪子啄老子,就拿老子當個不要錢的雜役使喚。」
「記住了嗎?」
這話術,聽著窩囊,實則最是要緊。
只要莊師兄信了林二狗在裡頭當牛做馬、畢方拿他當雜役這一套,那他這邊的疑心,自然也就消了大半……一個被畢方踩在腳底下當下人的廢物,有什麼好盯的?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疑心一去,盯梢也就停了。林墨往後在這火焰山裡頭折騰的那些事,才能少一雙眼睛盯著。
阿浪腦子轉得飛快,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師兄您放心,小的就這麼說!就說林師兄您在裡頭任勞任怨,伺候那群畢方伺候得那叫一個盡心盡力,畢方們瞧不上您這點修為,才懶得動您一根汗毛……小的、小的保管說得圓圓滿滿,叫莊師兄一個字都挑不出錯來!」
這小子,到底是在外門的陰溝裡頭摸爬滾打過的,撒謊圓話、給人臉上貼金的本事,是真不差。
林墨滿意了。
「滾吧。」
阿浪如蒙大赦,又是作揖又是磕頭,倒著退了好幾步,這才連滾帶爬地轉過身,頭也不敢回地朝著山下狂奔而去,那兩條腿倒騰得,比兔子還快。
……
林墨負著手,看著阿浪那道連滾帶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這已經是莊師兄第幾回,往他身上動心思了?
先是一腳把他踹來這後山,餵這群\"吃人\"的畢方,明擺著想借畢方的爪子殺人;這回又巴巴地派了個跟屁蟲來探他的底。這種人,盯在山腳那個位置上,一雙眼睛死死黏著他,往後這種煩心事,只會一樁接著一樁,沒完沒了。
得找個機會,把這顆釘子,給拔了。
更要命的是,這莊師兄還不是個尋常角色。他執掌著觀嵐堂,山腳下幾萬記名弟子的差事派遣、月例丹的發放、誰能升、誰該死,幾乎都捏在他一隻手裡。林墨眼下頂著個記名弟子的皮,每天領丹、進山餵禽,樁樁件件,都得從這人手底下過。
這麼個人,硬碰著除掉,空出來的位置照樣有人補上,未必比他好打發。
倒不如,尋個不動聲色的機會,照著方才收拾阿浪的法子,給這位執事師兄,也種上一道烙印。到那時候,這顆一直硌著他的釘子,反倒能成了他安在山腳、替他遮風擋雨的一面盾。
主意打定。
林墨眯了眯眼,沒再多耗工夫。
把莊師兄那點破事撂到一邊,他一轉身,邁步走進了那道熟悉的火幕。
一進火焰山,撲面而來的,還是那股熟悉的焦熱。
只是這一回,裡頭的光景,跟早先大不一樣了。
沿途,但凡撞見林墨的畢方,無論老幼,無論是在半空盤旋的,還是在熔石上歇腳的,一見著他,齊刷刷地就垂下腦袋,恭恭敬敬地行禮。
「師弟。」
「見過師弟。」
那叫一個客氣。
擱早先,這群孽畜見了生人,眼裡就只有\"能不能吃\"這三個字。
如今,一個個比誰都懂規矩。
有隻半大的畢方,正叼著塊仙靈米餅啃得歡,一抬頭撞見林墨,嚇得連餅都顧不上了,撲棱著翅膀就矮下半個身子,腦袋垂得比誰都低。還有幾隻在熔石堆里打盹的老傢伙,眯縫著眼,遠遠瞧見那道灰布身影,也都趕忙撐起獨足,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林墨也不託大,一路走,一路微笑著沖它們頷首回應,倒真有了幾分上位者巡視地盤的意思。
可走著走著,林墨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