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雲這邊心裡已經翻了八百個跟頭,莊羽那邊卻是另一副光景。
他也看清來人了。
先是一愣。
隨即,那兩片下垂的眼皮猛地一抖,眼角褶子裡的陰鬱勁全冒了出來,火氣\"噌\"地就竄上了頭頂。
好啊。
好一個林二狗!
方才峰主在的時候不見人影,害他在峰主面前差點交代不清;峰主前腳剛走,這廢物就從天上飄下來了?
至於一個玄仙怎麼能踩著空氣走路,莊羽壓根沒往深處想。在他看來,無非是這小子不知從哪兒淘換了件騰雲的小玩意兒,故意挑這個時辰回來,在他面前抖機靈、擺譜!
一個記名弟子,在觀嵐堂執事面前擺譜!
莊羽在山腳憋的那口氣,方才被烈雲一頓冷嘲熱諷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此刻總算找著了出氣口。
\"林二狗!\"
他一聲斷喝,聲音沉得像口井,井裡全是火。
\"裝神弄鬼!你當這是給你唱大戲的台子?!\"
莊羽一甩袖子,大步迎上去,指著還在半空往下溜達的林墨,鼻孔朝天:
\"本執事問你,你今日當差,人去了哪兒?躲哪個耗子洞裡偷懶去了?峰主親臨,點你的名,你不在!你可知道,就憑這一條,本執事扒了你的皮都是輕的!\"
他越罵越順,官威一路回魂,腰杆都直了三分。
\"少在那兒飛來飛去地現眼!滾下來!把你身上那塊餵禽令交出來,恭恭敬敬把本執事和兩位執事送出去!\"
莊羽把下巴一抬,眼皮耷拉著,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念你是初犯,回了觀嵐堂,本執事再跟你慢慢算這筆帳。\"
這一連串呵斥砸下來,字字都是山腳幾萬記名弟子聽了要腿軟的調調。
可惜。
今天這一套,砸錯了人。
\"放肆!!\"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從旁邊轟然響起。
烈雲的火氣\"轟\"地一下頂破了天靈蓋。
方才峰主在場,這條太乙後期的看門狗趴得比誰都低;峰主一走,他沖著自己這尊大羅擺官威也就罷了,橫豎是聖地的執事,看在師弟的面子上忍了。
可現在。
這條狗,居然敢沖著師弟齜牙?!
敢讓師弟給他\"恭恭敬敬\"地當腳力?!
烈雲周身的火焰\"騰\"地暴漲了一圈,赤紅的眼珠子瞪得溜圓,蒲扇大的手掌已經掄了起來,一巴掌就要朝莊羽那張刀條臉上扇過去……以他大羅的力道,這一巴掌下去,莊羽的腦袋能直接扇進熔石里,跟他的官威一起埋了。
然而。
巴掌掄到一半,烈雲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半空中,林墨朝他瞥了一眼。
就一眼。
沒有話,沒有傳音。那雙眼睛裡帶著點笑,眼角微微往下壓了壓,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別動。
這場戲,老子親自來。
烈雲的手掌懸在半空,僵了一息,隨即緩緩地、極不情願地收了回去。他退後半步,抱著膀子,胸口的火焰一明一滅。
行。
師弟要親自動手,那他就搬個好位置。
烈雲甚至往旁邊挪了兩步,把正面讓了出來,一雙赤紅的眼珠子在莊羽和林墨之間來回一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他太清楚師弟的脾氣了。
師弟動手之前,最喜歡幹什麼?
逗。
先把人逗得上頭,逗得炸毛,逗到對方惱羞成怒、原形畢露,然後……
雷霆轟殺。
三百隻畢方,就是這麼被收拾服帖的。
莊羽被烈雲那一嗓子\"放肆\"吼得心口一縮,見這尊大羅火氣沖天地掄起了巴掌,嚇得魂都飄了半截。
莊羽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只當是烈雲記起了峰主的勉勵,怕節外生枝,這才忍下了這口氣。
於是他的腰杆又直了回來。
看看!
大羅又怎麼樣?
還不是得看聖地的規矩行事!
就在莊羽重新醞釀官威的這個當口,林墨已經走完了最後幾步\"台階\",雙腳落地。
落地沒有聲音。
他就那麼揹著手,笑眯眯地踱到莊羽跟前,站定。
一身灰布短打,身上沒有半點仙靈波動,臉上掛著那種山腳隨處可見的、老實巴交的憨笑,跟平時在觀嵐堂點頭哈腰領丹藥的那個林二狗,一模一樣。
\"莊師兄。\"
林墨笑得見牙不見眼,語氣熱絡得像街坊拉家常。
\"您這大忙人,今兒怎麼有空跑我這一畝三分地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莊羽兩眼,一拍腦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懂了。\"
\"您是不放心我,怕我這差事幹得不好,怕畢方們吃不飽、餓瘦了,特意親自跑一趟,來查崗的吧?\"
林墨嘖嘖兩聲,一臉感動。
\"莊師兄,您對我們這些底下人,可真是操碎了心吶。\"
\"你……!\"
莊羽的火氣\"噌\"地又躥高了一截。
查崗?
他是被峰主拎進來的!進來之後被大羅畜生指著鼻子羞辱,走又走不掉,這會兒滿肚子邪火沒處撒,這小子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林二狗,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顧左右而言其他!\"
莊羽一步逼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墨,那兩片下垂的眼皮底下,陰惻惻的目光像兩條毒蟲。
\"本執事最後說一遍。\"
\"令牌。交出來。\"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指一張,擺在林墨面前。
\"識相的,乖乖交出令牌,跪著把本執事送出去,回頭觀嵐堂那邊,本執事還能給你留條活路。\"
莊羽的聲音陡然一沉,一字一頓:
\"再敢廢話半個字……\"
\"信不信本執事現在就弄死你?!\"
弄死你。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整片熔石平台上,空氣都僵了。
烈雲臉上的看戲表情\"唰\"地一下沒了,幾隻畢方齊齊倒吸一口涼氣,翅膀都收緊了。
蠢貨。
蠢到家的蠢貨!
不……
不是蠢貨……
是傻福!
而站在莊羽面前的林墨,先是一愣。
隨即。
\"噗。\"
他沒繃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樂子,想忍,實在沒忍住。
\"弄死我?\"
林墨笑著抬起頭,眼睛還彎著。
\"莊師兄,你要弄死我啊?\"
下一個瞬間。
他臉上的笑,沒了。
快到什麼程度?
快到莊羽甚至沒看清那張憨笑的臉是怎麼冷下來的。
前一剎那還眉眼彎彎,後一剎那,那雙眼睛已經平平地看了過來。
不怒,不凶,就是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然後。
林墨抬手。
一巴掌……
扇在了莊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