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元城,中央天街西側的一條僻靜巷子裡。
林墨閃身進了巷子最深處的陰影,四下神識一掃,確認沒有一道目光落在這裡。
手腕一翻,儲物戒指光華微閃。
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被他三兩下扒了下來,收進戒指,換上了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長衫。
這件長衫還是他壓箱底的老行頭。
料子普普通通,裁得也普普通通,穿在身上,就是一個走南闖北、略有幾分家底的尋常散修。
不扎眼,也不寒磣。
正合適。
林墨整了整衣領,順手把周身的氣息校到玄仙初期的位置……
不高不低,在這皇城地界,恰好是一個\"有點本事、但不值得多看第二眼\"的水準。
他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匯進天街上的人流,朝著那座寶光沖霄的九層高樓走去。
十里天街,人潮如織。
林墨攏著袖子,在人流里慢慢走著,鼻子裡全是人間的味道。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欠著小六一趟進城。
回頭帶那小子來這條街上,從街頭吃到街尾,再給他扯兩身像樣的衣裳。
要是清洛也在,就更好了。
林墨的嘴角剛翹起來,又自己按了回去。
先辦正事。
按莊羽的說法,觀嵐堂本月的常例,月初就已經被上一任跑腿的取走了。
所以他今天來瑰寶樓,不為孝敬。
為情報。
莊羽昨天交底的時候提過一嘴:瑰寶樓是天底下最大的鋪子,什麼都賣。
丹藥是貨,法器是貨,功法是貨……訊息,同樣是貨。
外門、內門的弟子外出辦差、下界歷練,行前來這兒花錢買一份當地的風土詳情、勢力分布,是聖地里半公開的慣例。
而林墨要買的訊息,只有一樁。
雲頂峰。
重點是那位雲頂峰主,劍仙楊婉幽。
清洛就在那座峰上。當爹的滿打滿算來了快一個月,連閨女過得好不好、身邊都是些什麼人、那位收了她的峰主師父到底是個什麼路數,都兩眼一抹黑。
這種事,在聖地裡頭沒法打聽。
一個觀嵐峰山腳的記名弟子,逢人就打聽雲頂峰主的底細?
訊息傳不出三天,他這張臉就得掛進執法堂的名錄里。
聖地里不方便辦的事,就到聖地外面來辦。
瑰寶樓門前。
九層高樓近看更加懾人,整座樓像是用一整塊溫潤的白玉雕出來的,飛簷上懸著的不是燈籠,是一顆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白日裡也流轉著淡淡寶光。
樓前廣場上車馬如龍,進出的賓客個個衣冠鮮亮,隨便一個人身上的配飾,都夠尋常人家吃十輩子。
兩列按刀的護衛立在階前,目光銳利,掃得極有分寸……
衣著寒酸的,隔著老遠就被不動聲色地攔下引開;氣度不俗的,護衛連眼皮都不抬。
林墨攏著袖子,不緊不慢地拾級而上。
護衛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感應到那縷玄仙層次的靈氣波動,齊齊微一躬身,無人阻攔。
一樓大堂,撲面而來的就是四個字。
珠光寶氣。
大堂高逾十丈,中央一根盤龍玉.柱直通樓頂,柱身上鑲嵌的靈石亮得晃眼。
四面環列著一圈圈櫃檯,丹藥區藥香浮動,一排排玉瓶在靈光罩里懸浮流轉;法器區劍光隱隱,一柄柄飛劍、一面面寶鏡擦得能照出人影;符籙、功法、材料、靈植,一區連著一區,望不到頭。
林墨溜達著掃了幾眼標價。
一瓶三粒的凝元丹,標價八百靈石。一柄下品仙劍,標價一萬六千靈石。一部殘缺的太乙層次功法拓本,光是翻閱一炷香,就要收五百靈石的\"閱金\"。
來往的客人們對這些價錢眼都不眨,挑貨、問價、成交,一擲千金,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林墨心裡嘖了一聲。
難怪凡人連樓門口都不許站。
他表現得很低調,負著手,慢慢悠悠地在大堂里轉了一圈,既不東張西望,也不湊櫃檯的熱鬧,活脫脫一個進城開眼的鄉下散修。
這份低調,不是裝出來的。
是他心裡門兒清。
大羅又怎麼樣?
在聖地外門,大羅是天花板;可把眼界抬高一寸,外門八峰的峰主個個准聖,內門的長老、峰主動輒聖痕,姜家聖地最頂上,還坐著貨真價實的聖人。
天外天這潭水,深得很。他這點道行,擱在真正的大人物眼裡,跟山腳那些扎馬步的孩子沒什麼區別。
猥瑣發育的老規矩,一天都不能破。
轉了一圈,林墨也把這樓里的門道看了個七七八八。
這一圈裡,他還留意到一樁怪事。
大堂東北角的奇珍櫃檯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幾乎是整座大堂最熱鬧的地方。
擠在那兒的客人非富即貴,一個個搶貨搶得臉紅脖子粗,什麼千年靈芝、暖玉如意、成對的玉璧珠釵,凡是喜慶體面的物件,上一件搶一件,夥計們連標價牌都來不及換。
\"這對鴛鴦佩我要了!包起來!\"
\"慢著!我出雙倍!\"
\"雙倍?你搶什麼搶,我家老爺可是要往雲頂峰送禮的!\"
雲頂峰?
林墨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送禮,還專往雲頂峰送?
他沒停留,負著手繼續往前踱,把這三個字,悄悄記在了心裡。
夥計們訓練有素,眼神更是毒辣。
哪位客人袖口露出的玉牌成色好,哪位客人腰間的儲物袋鼓,他們一眼就能掂出分量,笑臉和殷勤永遠精準地砸向最肥的主顧。
三五個夥計圍著一位裹在狐裘里的胖員外轉,又有幾個簇擁著一位佩劍的錦衣公子往樓上引。
至於林墨這種成色的,沒人搭理。
也好。
林墨的目光在大堂里轉了半圈,落在了西側櫃檯邊一個落單的女侍者身上。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瑰寶樓統一的水青色襦裙,眉眼清秀,正守著一排材料櫃檯,面前冷冷清清,半天沒一個客人。
林墨踱了過去。
\"客官。\"女侍者斂衽一禮,臉上掛起職業化的淺笑,聲調平平,\"您需要點什麼?本櫃經營各類靈材,樓內丹藥法器在東側……\"
一套話術,滾瓜爛熟,眼神卻是淡的。
明擺著,她也沒覺得這位青衫客能買什麼。
林墨也不廢話,袖子底下手指一捻,一枚丹藥悄沒聲地遞了過去,壓著嗓子笑道:
\"姑娘,跟你打聽點事兒,這個,拿去喝茶。\"
女侍者下意識接過,低頭一看。
只一眼,她那雙淡淡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