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茶盞的蓋子,在盞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就一下。
林墨端茶的手穩穩的,臉上的表情穩穩的,連眼神都沒有波動半分。
可在那件青布長衫底下,他心口的血,\"轟\"的一聲,直衝天靈蓋。
大婚?!
清洛?!
他閨女今年才多大?!到這干仙界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大什麼婚?!跟誰大婚?!
體內,氣海深處,那尊太極圖的轉速陡然快了一線,雷池裡的紫電\"滋\"地一跳。
林墨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他緩緩放下茶盞,臉上甚至還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看熱鬧式的閒適,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透著恰到好處的不解:
\"文先生,我就不明白了。\"
\"一個外門弟子大婚,再怎麼是峰主的親傳,那也就是雲頂峰自家的喜事。怎麼聽你的意思,整個外門都跟著炸鍋?外頭這些人湊的哪門子熱鬧?\"
\"嘿嘿,貴客,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文先生神秘兮兮地一笑,豎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
\"關鍵不在新娘子。\"
\"在新郎官。\"
\"要娶蘇姑娘的這一位,可不是什麼外門弟子,也不是尋常的內門弟子。\"
文先生一字一頓:
\"是內門承天峰的核心弟子……\"
\"姜、天、河。\"
\"承天峰?\"林墨端著茶,狀似隨意地接了一句,\"這峰,什麼來頭?\"
\"貴客是外地來的吧?\"文先生笑道,\"內門八峰,承天峰居首。承天承天,承的就是姜家的天。這一峰歷來是姜家嫡系子弟扎堆的地方,峰主是聖痕高階的大人物,門檻高得嚇人,外姓弟子想進去,難如登天。\"
\"能在承天峰掛上'核心弟子'四個字的,放眼整個聖地,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姜?\"林墨眼皮微抬。
\"對,姜。\"文先生重重點頭,\"姜家的姜。\"
\"貴客是明白人。這聖地,是姜家的聖地;這干仙界,說到底也是姜家的干仙界。姜家的族中子弟,那是含著仙丹出生的鳳子龍孫,隨便拎一個出來,都不是外人能比的。\"
\"而姜家這一代的年輕人里,真正出類拔萃的,攏共就十位。個個都是內門核心弟子,個個都是整個干仙界排得上號的人物。\"
\"這位姜天河,就是十人之一。\"
文先生捻著短須,壓低了聲音,越說越來勁:
\"貴客有所不知,姜家家大業大,聖痕層次的老祖宗不少,可再厚的家底,也得看後繼有人不有人。這一代的年輕人里,真正有望摸到聖痕門檻的,攏共也就寥寥那麼幾位。\"
\"而這位承天峰的姜天河,年紀輕輕,修為已經到了火候,是公認的這幾位里走得最快的一個。外頭都傳,三年之內,他極有機會踏出那一步,躋身聖痕一階!\"
\"貴客您想想,一位板上釘釘的姜家未來聖痕,他的大婚,那還是喜事嗎?那是燒香的機會!外門那些個執事、管事、各堂各庫,還有城裡這些依附聖地吃飯的豪強世家,哪個不想趁著這個由頭遞份厚禮、混個臉熟?這幾天,樓里的奇珍櫃檯都快被買賀禮的踏破門檻了!\"
林墨靜靜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我還是不明白。\"他淡淡道,\"這麼一位天之驕子,什麼樣的名門貴女娶不著?為什麼偏偏是一個入門不到一年的外門弟子?\"
\"問到根子上了!\"
文先生一拍大腿,那張白淨的胖臉上,笑容里透出幾分諱莫如深的味道。
\"因為這位蘇姑娘,不是尋常人。\"
\"她的來歷,到現在都是個謎。有說法是雲頂峰的阮首席在星域邊緣辦差時撿回來的,來歷沒人說得清。可有一樣,是藏不住的……\"
\"這位蘇姑娘,是天生的特殊體質。據說啊,是萬中無一的雷靈之體,一身根骨,連楊峰主那樣眼高於頂的劍仙都驚動了,收作了關門親傳。\"
\"而修行路上,有些關口,是一個人悶頭闖不過去的。\"
文先生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是氣聲:
\"外頭都在傳,姜天河這三年要衝的那一步,兇險得很。若是能與這等天生道體結成道侶,陰陽相濟,雙修互補,那一步的把握,起碼要翻上一番。\"
\"說白了……\"
\"姜家要的,是給自家這位千里駒,配一副沖關的鼎……\"
文先生的話說到一半,像是自覺失言,乾咳一聲,硬生生拐了個彎:
\"咳,配一位天造地設的道侶。\"
\"這門親事,聽說是姜家那邊親自相中、由內門定下來的。雲頂峰,應了。\"
\"婚期定了?\"林墨隨口問道,像是純粹的好奇。
\"帖子還沒廣發,吉期得由內門那邊擇算,不過風聲都說,就在這幾個月內了。\"文先生扳著指頭,\"承天峰那邊的排場已經開始張羅,聘禮的單子據說長得能繞主峰一圈。樓里接的賀禮單子,這幾日翻了十倍不止……貴客方才在一樓要是路過奇珍櫃檯,應該瞧見那個架勢了。\"
難怪。
林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把一樓那句\"往雲頂峰送禮\"對上了號。
好一場潑天的喜事。
滿城的人都在為這樁婚事掏錢搶貨,他這個當爹的,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麼說,這門親事,是板上釘釘了?\"
\"那還能有假?\"文先生一攤手,\"姜家相中,內門定奪,峰主點頭,三道章都蓋齊了。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攔?\"
還有誰能攔。
林墨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茶還是那盞茶,入口,卻品不出味道了。
昨天夜裡,他還窩在那間漏風的茅草屋裡美滋滋地盤算……三年後金榜匯武,爺倆決賽碰頭,他把手一攤認個輸,白送閨女一個金榜頭名,然後一家人齊齊整整跨進內門。
一夜過去。
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一紙婚書。
三年?
人家連三個月都不給他。
\"要說這裡頭最讓人看不懂的,倒不是姜家。\"文先生咂了咂嘴,自己也露出幾分費解,\"是楊峰主。\"
\"這位劍仙峰主的性子,干仙界誰人不知?不問俗務,不理外事,幾百年就悶在峰上練她的劍,連聖地的大典都懶得露面。多少豪門貴胄想跟雲頂峰結親,連她的峰門都進不去。外頭還都說,她把這位關門弟子當眼珠子一樣疼。\"
\"結果這一回,姜家的親事一提……\"
\"她居然,點頭了。\"
屋子裡,檀香裊裊。
文先生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婚期的風聲、各方備禮的行情、承天峰那邊的排場。
林墨端坐在軟榻上,臉上掛著淡淡的、聽閒篇兒的笑,一句一句地應著。
可他的內心,早已陰晴不定,翻江倒海。
女兒要嫁人了。
若對方真是個良人,真是閨女自己看對了眼,那他這個當爹的,捏著鼻子也就認了,大不了備一份讓整個聖地閉嘴的嫁妝。
可這叫什麼?
沖關的\"鼎\"。
配給千里駒的\"道體\"。
一門由姜家相中、內門拍板、峰主點頭的親事,從頭到尾,他聽見了家世,聽見了體質,聽見了聖痕,聽見了各方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唯獨沒聽見一個字,是關於清洛自己願不願意的。
這哪裡是大婚。
這分明是把他閨女,當成一味藥材,寫進了姜家那位天之驕子的丹方里!
而最讓林墨心頭髮沉的,是楊婉幽。
一個不問世事、一心練劍、把清洛當眼珠子疼的師父,怎麼會親手點頭,把自己的關門弟子推進這樣一門親事裡?
除非,傳言是假的,她對清洛的好,從頭到尾都是養鼎的好。
又或者……
林墨垂著眼,茶盞里的熱氣一縷縷升起來,模糊了他眼底那一點越來越冷的光。
昨天夜裡,他還靠著那面漏風的土牆,輕聲說了一句\"女兒,等我\"。
那時候他以為,他有三年。
三年時間,夠他把根基夯得再深幾層,夠他堂堂正正站上金榜,夠他把內門的大門踹開,風風光光地站到閨女面前。
現在看來,老天爺連三個月都不打算給他。
也好。
林墨端起那盞早就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反正他林墨這輩子,就沒走過一條按部就班的路。
只是有一個疑問,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或者,這門親事的背後,還壓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壓得連一位準聖劍仙,都只能點頭?
楊婉幽。
你到底是護著我閨女的師父。
還是,推她進火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