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雙眼睛在五樓毒了幾十年,什麼人物沒打過交道?
皇城腳下,藏龍臥虎。皇室的供奉,豪強的客卿,來去無蹤的散修巨擘,樓里樓外,大羅層次的貴客,他一年少說也要接待十幾位。
大羅,在干元城,真算不得什麼稀罕物。
可同樣是大羅,和大羅,是不一樣的。
有的大羅,底蘊鬆散,靈壓虛浮,一打眼就知道是熬年頭熬出來的;有的大羅,鋒芒畢露,卻外強中乾。而手腕上傳來的這一股……
深不見底。
厚得像一整片壓下來的天。
只是隱而不發地漫出來一絲,就讓他這個太乙大圓滿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神魂深處更是升起一股面對絕對高位者的本能顫慄。
這份底蘊,這份質量,便是他生平接待過的所有大羅貴客里,也只有那寥寥一兩位頂級人物,才拿得出來!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青衫客……
到底是什麼人?!
一瞬間,文先生的腦子裡閃過了七八種可能。
皇室的暗中供奉?不像,供奉們的氣焰他熟,一個個鼻孔朝天,斷沒有這份收放自如。哪家豪強重金聘的客卿?更不像,客卿再強,養不出這種深不見底的厚度。隱世的散修老怪?聖地里出來辦私事的大人物?還是……
念頭轉到\"聖地\"兩個字,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硬生生把這條線掐斷了。
不能想。
不能問。
也不敢問。
文先生的後背,冷汗\"騰\"地冒了出來,喉結上下滾了滾,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還沒等他開口。
那隻手,鬆開了。
靈壓如潮水般退去,乾乾淨淨,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文先生扶著桌沿,踉蹌著退了半步,後背的錦衣濕了一片。
而林墨靠回軟榻,心裡門兒清。
這一手,他不是逞威風。
方才文先生遞完金卡就要抽身,那是場面上的送客……接下來他再問什麼,得到的多半是三分真七分敷衍的應付話。生意人的嘴,你不讓他掂量掂量輕重,他永遠只撿不咸不淡的說。
再者,這一露,也是一道封口的保險。收了三十六枚丹,又領教了這份底蘊,往後這胖子每每回想起今天這間貴賓室,頭一個念頭就是爛在肚子裡。
至於暴露?
這屋裡有隔音禁制,不記檔,天知地知;他露的又只是一縷不帶任何法則特徵的純粹靈壓,深淺由他拿捏……在這個太乙大圓滿的感知里,頂天了,就是一尊深不可測的大羅。
而大羅,在這皇城,不稀罕。
林墨翹著二郎腿,指間拈著那支素白玉釵,慢條斯理地轉著圈,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調,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文先生,再打聽一樁小事。\"
\"最近這段日子,雲頂峰,有沒有弟子要外出辦差、執行任務的?\"
\"尤其是那些拿得出手的外門好手。若是首席一級的人物,那就更好了。\"
文先生扶著桌沿,悄悄順了口氣,一顆心還在腔子裡\"咚咚\"亂跳。
而聽到這個問題,他的眼皮又是一跳。
雲頂峰弟子的外出動向?
這問題,可比打聽婚事風聲,深了一層。
林墨把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像是怕他誤解,拈著玉釵,隨口解釋道:
\"文先生別多想。\"
\"你也瞧見了,禮,我是買了。可我這種無根無萍的散修,跟雲頂峰八竿子打不著,賀禮備得再體面,到了日子往上一遞,人家連我姓什麼都不知道,隨手就歸進庫房吃灰了……那我這三十枚丹,不是白瞎了?\"
\"送禮的門道,你比我懂。\"林墨笑了笑,\"禮是死的,人是活的。得先混個臉熟,禮才送得進人心裡去。\"
\"聖地裡頭,我這種人進不去,也不敢進。可弟子外出辦差,總要落到外頭的地界上。到時候我'恰好'路過,搭個手,遞個茶,結個善緣……一來二去,臉熟了,話熱了,將來賀禮遞上去,人家好歹記得有我這麼一號。\"
\"要是運氣好,能跟那位蘇姑娘本人混個臉熟,那就再好不過了。正主兒記住的人情,才是人情。\"
\"再說句難聽的。\"林墨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一副精於算計的口吻,\"這位蘇姑娘,眼下還是外門弟子,門檻低,善緣好結。等過幾個月花轎一抬,那可就是姜家的人、未來聖痕的道侶,到那時候,我這號人物,連給人遞帖子的資格都沒有。\"
\"這灶,得趁冷燒。\"
\"燒熱了,可就輪不著我了。\"
這一番話,說得市儈,功利,俗不可耐。
卻也說得,合情合理。
文先生眯起眼睛,就這麼靜靜地看了林墨一會兒。
看他指間那支慢悠悠轉著的玉釵,看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懶散坐姿,看他那雙笑眯眯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沒有問林墨的來歷。
也沒有問林墨的身份。
在五樓幹了幾十年,他早就悟透了一個道理:客人的來歷,是這一行最不該碰的東西。更何況……
打聖地的主意?
這干仙界,上到皇室,下到山匪,就沒有活膩歪到敢打聖地主意的人。
眼前這位爺,底蘊再深,那也是在干仙界的地面上討生活的,斷沒有例外。
如此說來,這一番\"混臉熟\"的市儈盤算,或許……還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一個有點本事、又想往聖地的門路上湊的聰明人罷了。
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
文先生心裡的算盤撥拉了幾個來回,忌憚漸漸落定,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思考片刻,重新落座,給自己也斟了盞茶,緩緩開口:
\"貴客,您這運氣,當真是沒話說。\"
\"哦?\"
\"巧了。就在今日,早些時候。\"文先生呷了口茶,豎起一根手指,朝樓下指了指,\"有一位貴客,剛在鄙人這兒,買過一份情報。\"
\"雲頂峰的首席大弟子……阮既明。\"
林墨轉動玉釵的手指,微微一頓。
阮既明。
這個名字,他在文先生方才的閒篇兒里聽過一嘴……就是那位在星域邊緣辦差時,把清洛\"撿\"回雲頂峰的首席。
\"阮首席今日是親自來的,來去匆匆,連貴賓廳的茶都沒喝完一盞。\"文先生回憶著,嘖嘖兩聲,\"堂堂外門首席,大羅金仙,尋常辦差,一道傳訊符的事,何須親自跑一趟瑰寶樓?可見這一趟出門,他上心得很,半點風險都不肯擔。\"
\"阮首席買了什麼,樓里的規矩,恕鄙人萬死不能講。\"文先生話說得滴水不漏,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他們此行的由頭,在外門那個圈子裡,倒也算不得什麼秘密。\"
\"阮首席這一趟,點了雲頂峰外門幾位數得著的好手,要出遠門,去某處地界,碰一碰機緣。\"
文先生放下茶盞,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了林墨的臉上。
\"同行的人裡頭,正有那位……\"
\"蘇清洛,蘇姑娘。\"
林墨拈著玉釵的手指,穩穩的。
心口的血,卻又一次,無聲無息地涌了上來。
清洛要出門了。
出雲頂峰,出聖地,出那座他一個記名弟子連仰頭看一眼都不夠格的三重天域。
聖地裡頭,峰門如天塹,規矩如刀山,他想見閨女一面,難如登天。
可聖地外頭……
這方天地,可就大了。
林墨垂著眼,指腹緩緩碾過釵頭那朵玉蘭,面上依舊是那副市儈閒散的笑,袖中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文先生把他的神色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似乎想從這張笑眯眯的臉上看出點什麼,卻什麼都沒看出來。
他搖了搖頭,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味,複雜得很,三分感慨,三分玩味,還有四分,是遮都遮不住的羨慕。
\"貴客,您是沒瞧見今日外門圈子裡的動靜。\"
文先生咂了咂嘴,\"訊息一漏出去,多少外門弟子擠破了頭,想往阮首席這一趟里塞人,托關係的、遞帖子的、自薦的,把雲頂峰的門檻都快踏平了……可阮首席一個都沒多帶,點的全是自己人。\"
\"您說說,這年頭,這樣的師兄,打著燈籠上哪兒找去?\"
\"要說這位阮首席啊,倒是頗有幾分首席的擔當。\"
\"師妹要出閣了,當師兄的,總不好空著手。\"
\"這一趟,就是他張羅著,要送給師妹的嫁妝……\"
\"一樁,不可多得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