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又說回來了。\"
\"就算鄙人看走了眼……就算貴客您根本不是聖地的人,是個不懷好意的散修巨擘,又或者,是坤仙界、震仙界哪家聖地派來的探子。\"
\"那,就更沒事了。\"
林墨:\"……\"
\"貴客您想啊。\"文先生掰著手指頭,一副算帳的架勢,\"真要是出了事,阮首席一行在外頭折了,雲頂峰震怒,查案子,會怎麼查?順著屍首查兇手,順著兇手查師承,順著師承查背後的勢力……一路順藤摸瓜,摸到天邊去。\"
\"可無論摸到哪兒,都摸不到瑰寶樓頭上。\"
\"為什麼?\"
文先生咧開嘴,笑得一臉憨厚,說出來的話卻透著一股浸了幾十年的老辣:
\"因為在聖地眼裡,我們瑰寶樓是什麼?\"
\"我們是替姜家看著錢袋子的帳房,是聖地門口搖尾巴的看門狗。狗嘛,餵熟了的,誰會懷疑自家的狗把主人家的行程賣給了外人?\"
\"畢竟……\"
\"我們可是姜家聖地的一條狗啊!\"
這最後一句,文先生說得中氣十足,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幾分自豪。
林墨盯著這張白淨的胖臉,看了足足三個呼吸。
然後,他沒繃住,笑了。
\"文先生。\"林墨豎了個大拇指,由衷地贊道,\"爽快人。\"
\"我原本還以為,這等要緊的訊息,你怎麼也要跟我兜上三五個圈子,再狠狠宰上一刀。沒成想,你竹筒倒豆子,倒得乾乾淨淨。\"
\"哪裡哪裡,貴客抬舉。\"文先生擺了擺手,謙虛得很。
擺完手,他咧開嘴巴,笑了起來。
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不懷好意。
\"不過嘛,貴客……\"
文先生慢悠悠地,丟擲了一句話:
\"故事,鄙人是講完了。\"
\"那麼,詳細的座標,您……知道嗎?\"
\"……\"
貴賓室里,死一樣的安靜。
林墨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額頭上,緩緩豎起了三根黑線。
好啊。
好一個文先生。
來歷,免費。傳說,免費。樓里怎麼推演的、阮既明怎麼想起來的、視窗還剩多久,統統免費,講得比說書先生還賣力。
敢情這一大篇,全是幌子!
真正值錢的那個東西……座標,人家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吐!
這就好比給你端上滿漢全席,讓你聞了個夠,筷子一伸才發現,菜是畫在桌子上的。
奸商。
老奸巨猾的奸商!
林墨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罵了八遍,面上卻只能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多少錢?\"
文先生笑而不語。
只是慢條斯理地,伸出一隻手。
五根手指,張開,晃了晃。
五十枚。
比那支壓庫五六年的暖魂玉釵,還貴出二十枚。
林墨在心裡飛快地撥了一下今天的帳:三枚問風聲,三枚薦賀禮,三十枚買玉釵,再加這五十枚座標……
八十六枚。
一趟瑰寶樓,八十六枚鳥糧,進了這胖子的袖袋。
得虧這錢來得容易。
要真是他自己一枚一枚煉出來的,那特麼得心疼死。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也懶得還價了。手腕一翻,五十枚金燦燦的神火靈丹\"嘩啦啦\"地傾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溫熱的丹香瞬間盈滿了整間貴賓室。
\"點吧。\"
\"貴客爽快!\"
文先生眉開眼笑,一枚一枚,點得飛快,收得更快。收完,他從懷裡鄭重其事地取出一枚玉牌,雙手奉上。
那玉牌只有兩指寬,通體幽藍,牌身里像是封著一小片凝固的星空,細看之下,幾點微光在深處明明滅滅。
\"貴客,一縷仙靈渡進去,便知分曉。\"
林墨接過,神識裹著一縷仙靈探入。
\"嗡。\"
剎那間,一片浩瀚的星海圖景在他識海里舖開……干仙界與坤仙界之間,茫茫星海,商路如線。而在星海深處的某一片星域,一個區域被一圈幽藍的光暈清晰地圈了出來,那光暈之下,隱隱還有一縷極淡的、緩緩游移的波動軌跡。
方位,距離,視窗……
一目了然。
林墨收了神識,把玉牌納入儲物戒指,站起身,整了整青布長衫的衣襟,朝文先生拱了拱手:
\"文先生,今日受教,買賣痛快。\"
\"告辭。\"
說完,他轉身,朝著門帘走去。
一步,兩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門帘的那一剎那。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林墨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皺著眉,看向了文先生。
方才被他一縷靈壓嚇出一背冷汗的胖子,此刻竟然敢主動伸手抓他,那張白淨的臉上,還掛著一個神神秘秘的笑。
文先生湊近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氣聲:
\"貴客,別急著走。\"
\"您難道就不想……\"
\"花錢,買鄙人閉嘴嗎?\"
林墨頓時一愣。
隨即,他心裡\"咯噔\"一下,又氣又樂。
好傢夥。
這才是真正的最後一刀!
前頭的來歷是開胃菜,座標是正餐,敢情這\"封口費\",才是壓軸的大菜!這胖子把他從頭到腳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層皮一層皮地剝,剝到最後,連\"安全\"都要標價出售!
老奸巨猾!
天字第一號的奸商!
可氣歸氣,林墨的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這錢,給還是不給?給多少?五十枚?一百枚?
這胖子胃口沒底,真要獅子大開口,他是不是就成了案板上的冤大頭,今天割一刀,明天割一刀,往後沒完沒了?
可不給?
這胖子轉頭把\"有個青衫客打聽過阮既明一行\"的訊息掛出去賣,那才是真的後患無窮……
林墨的臉色陰晴不定。
而看到他這副表情,文先生卻忽然……
\"哈哈哈哈哈!\"
放聲大笑了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連那三縷短須都在亂顫,笑夠了,才鬆開手,沖林墨連連擺手:
\"貴客莫怪,莫怪!鄙人逗您呢!\"
\"這錢,您不用給。\"
\"給了,也是白給。\"
林墨眯起眼:\"此話怎講?\"
\"貴客是明白人,鄙人就把話說透。\"
文先生收了笑,神色認真了幾分,\"您想啊,就算您今天砸下一百枚丹,買了鄙人一句'守口如瓶'……您敢信嗎?\"
\"您不敢。\"
\"因為……\"
文先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理直氣壯:
\"鄙人這不是剛把阮既明,原原本本地賣給您了嗎?\"
\"一個能把阮首席賣給您的人,憑什麼不能把您,賣給下一個人?\"
林墨:\"……\"
有道理。
無法反駁。
\"所以啊,貴客,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文先生揹著手,慢悠悠地說道,\"鄙人這一行的規矩,就一條……\"
\"認錢。\"
\"只要有人拿著真金白銀上門買訊息,無論買的是誰,無論買主是誰,鄙人百無禁忌,概不推辭。今天您能買阮首席的行程,明天別人也能買您的行蹤。這一點,鄙人不瞞您。\"
\"但是,反過來……\"
文先生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正因為要收錢,鄙人才賣訊息。沒人掏錢,鄙人絕不會傻兮兮地,把訊息白白主動送到誰的耳朵里去。\"
\"一句話:鄙人賣貨,不告密。\"
\"貨,得有人來買,才出手。\"
\"所以……\"
文先生上前半步,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林墨,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
\"小兄弟。\"
\"你若是不想惹麻煩,往後行事,就乾淨些,利落些,別留首尾……\"
\"最好,別讓什麼人,揣著錢找上鄙人的門,來買一句'最近可有誰,打聽過阮既明一行'。\"
\"明白了嗎?\"
說完,文先生直起身,後退一步,雙手攏袖,朝著林墨,客客氣氣地,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掀開門帘,擺了擺手,施施然地,走了。
厚重的門帘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聲息。
貴賓室里,檀香裊裊,只剩下林墨一個人,站在原地。
半晌。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
\"老狐狸。\"
罵完,他自己卻先笑了。
罵的是奸,服的,也是這份奸。這胖子最後那一番話,看著是耍他,實則是把這一行最要命的門道,掰開揉碎了,白送給了他……
訊息買賣,認錢不認人。
他今天能買別人,明天就能被別人買。
還真是個……
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