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等再見了面,她一定要板著臉,先什麼都不說,然後當著他的面,把這一身半步大羅的氣息放出來。
她太知道那個男人會是什麼表情了……先是瞪眼,再是咧嘴,然後一巴掌拍在她腦袋上,罵一句\"好啊你個丫頭,敢藏這一手\",嘴上罵著,眼睛裡的得意卻要溢位來,恨不得拉著她滿大街炫耀:看,這是我閨女。
對了,還有這頭髮。
蘇清洛抬手,拈起一縷垂在肩前的銀髮。
突破半步大羅的那一夜,她盤坐在雲頂峰的劍池邊,體內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毫無徵兆地睜開了一線眼睛。一夜之間,青絲成雪,漫天雷雲無聲聚攏又無聲散去,連師父都被驚動,盯著她看了整整一炷香,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體質初醒。
初醒,尚未全醒。師父說,那扇門,恐怕要等她真正踏入大羅之境,才會徹底推開。
一頭黑髮變成了銀髮。
爹要是看見,只怕第一句話不是問她修為,而是拽著她的頭髮,咋咋呼呼地問:丫頭你這是讓誰給欺負的,怎麼愁白了頭?!
蘇清洛想著想著,唇角的那點弧度,又深了一分。
\"清洛。\"
一道沉穩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喚了回來。
阮既明不知何時回過了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在想什麼?\"
\"沒什麼。\"蘇清洛的神色瞬間恢復了淡漠,微微搖頭,\"大師兄,還有多遠?\"
其實,方才有那麼一瞬,她想的不是修為,也不是頭髮。
是這片星域本身。
大師兄說,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在時空亂流里漂泊的洞天。
時空亂流。
又是這四個字。
半年前,把她從繼父身邊硬生生捲走的,就是時空裂縫深處的亂流;半年後,她自己,竟又主動朝著亂流的邊緣,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按理說,她該怕的……那股裹走她的力量蠻橫、浩瀚、不容分說,是她此生所見最不講道理的東西。可奇怪的是,每當想起那片亂流,她心底泛起的,不是懼。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彷佛那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遙遙地望著她。
蘇清洛垂下眼,把這縷沒來由的心緒,悄悄壓回了心底。
\"快了。\"
阮既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深黑,聲音卻放緩了幾分:\"清洛,此行兇險,為兄本不欲帶你來。可這一趟的東西,為兄思來想去,合該是你的。\"
蘇清洛沒有接話,目光落在了大師兄的背後。
那柄劍上。
同行五人,人人背劍。雲頂峰是劍修一脈,劍就是臉面。另外三位師兄背上的劍,都是峰里制式的上品法器,劍鞘擦得鋥亮,靈光內蘊,規規矩矩。
唯獨大師兄那一柄,古怪得很。
連劍鞘都沒有,就那麼用一根麻繩斜斜捆在背上。劍身狹長,通體鐵鏽斑斑,紅褐色的鏽跡一層疊著一層,活像從哪個廢鐵堆里隨手撿出來的破爛。
可蘇清洛見過它出鞘。
只一次。
那一劍起時,滿峰的劍器齊齊悲鳴伏低,鏽跡深處透出的一線寒光,彷佛能把人的神魂剖成兩半。峰里的老人們私下都說,首席那柄鏽劍,底蘊深不可測,養劍百年,隱隱然已生劍靈,有了自己的意識……尋常時日它懶得醒,一旦醒了,便是大羅也要退避三舍。
劍修一脈,劍即是道。
大師兄有他的鏽劍,三位師兄有制式的法劍。
唯獨她,背上那一柄,只是峰里臨行前配發的尋常之物。
不是沒有好劍給她。峰里的劍閣,師父的私藏,上品、極品,任她挑。可劍修的本命之劍講究一個\"契\",人選劍,劍亦選人,她把劍閣翻了個遍,沒有一柄,願意應她。
師父說,不急,你的劍,還在路上。
而這一次……
\"傳聞,緲緲仙子當年功行圓滿、證道成聖之後,便離開了水月洞天,從此逍遙物外。\"
阮既明的聲音,在青梭里緩緩響起,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世人從未見過成聖之後的她,再動用過任何兵器。\"
\"所以歷代的典籍里,都記著同一個猜測……\"
\"她那柄陪她證道的本命神兵,並未隨她離開。\"
\"就留在洞天裡。\"
\"一柄聖人的本命神兵,一柄……劍。\"
阮既明回過頭,看著蘇清洛,一字一句:
\"若它真在,若它肯應你……\"
\"這,就是大師兄和峰上,給你備的嫁妝。\"
青梭里,三位師兄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
聖人的本命神兵。
這五個字的分量,足以讓整個天外天瘋狂。
蘇清洛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話。
只有她自己知道,聽到\"嫁妝\"兩個字的那一瞬,她攏在袖中的手指,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青梭繼續前行。
星帶被甩在身後,前方的黑暗越來越濃,連星光都稀疏了下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開始在虛空里瀰漫,彷佛整片星域都浸在一汪深不見底的水裡。
阮既明的神色,一分一分地凝重了起來。
\"都打起精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進了這片地界,收斂氣息,沒有我的話,誰都不許放神識。\"
\"清洛。\"
他側過半步,把身後讓了出來。
\"站到為兄身後來。寸步,不許離。\"
蘇清洛依言上前,立在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青梭的速度緩了下來,如一尾魚,悄無聲息地滑進濃稠的黑暗深處。
一息。
兩息。
十息。
忽然。
阮既明的雙目,倏地一亮!
前方深黑的虛空里,毫無徵兆地,盪開了一圈極淡、極大、水紋一般的漣漪……一圈,又一圈,無聲無息,彷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貼著一層看不見的水面,在最深處,緩緩地游。
\"來了。\"
\"都跟緊……小心!\"
阮既明低喝一聲,青梭破開黑暗,五道身影,直朝著那片蕩漾的星域深處,疾沖而去!
與此同時。
觀嵐峰,山腳。
夜色四合,第七千二百八十一號茅草屋裡,一燈如豆。
林墨盤腿坐在那張破床上,面前的破木桌上,攤著那枚封著星空的幽藍玉牌,和那捲玉輿圖。
他已經對著這兩樣東西,琢磨了一路。
從干元城回來的這一路上,他把能想的法子,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想見閨女,得去星域。
可怎麼去,是個問題。
那片星海深處,離干仙界大陸的邊緣,以玉輿圖上的標尺粗粗一量,何止億萬里之遙。中間隔著的,是無根無憑的茫茫虛空……沒有靈氣可借,沒有地脈可依,沒有參照,沒有座標,罡風、寒炁、隕石帶、亂流暗涌,一層套著一層。
憑肉身踏空硬闖?
不現實。
不是闖不動,是耗不起。這等距離,縱然以他大羅的腳程,沒有舟船法寶護持、沒有熟悉航路的引導,一頭扎進去,光是辨向就要折騰掉大半時間。而文先生說得明明白白,視窗期短則一月……等他跌跌撞撞摸到地方,黃花菜都涼透了,連洞天的尾巴毛都摸不著。
要去,就得有船,有路。
船和路,瑰寶樓都有。回頭再進一趟樓,把金卡一亮,要一艘星海梭,再買一份商路航圖,這事兒就齊了。
可林墨思來想去,把這條路,掐了。
不是怕挨宰。
區區丹藥,他有的是。
但……
言多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