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再是方才那種一記一記的直遞,而是化作一道又一道橫貫的長虹。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劍光過處,載岳印上被削出一道缺口,沉沙掌的渾濁力道被硬生生劈成兩半,那些從地里鑽出來的土色鎖鏈被劍氣掃過,一截一截地斷成齏粉。
一個人。
阮既明竟然憑著一柄劍,硬生生把這三層圍殺,全都擋在了三尺之外。
姒鈞的臉色,第一次真正難看了起來。
他早就掂量過這個姜家人……一個外門首席,一個大羅,修為不算淺,可跟他這個摸到准聖門檻的人比,還是差著一層。這一戰本該是他一個人就能壓住,另外兩個只是為了收得快些、乾淨些。
可這個人的劍,太硬了。
不是修為硬,是那股不要命的勁頭硬。他每一劍都遞在最要命的地方,逼得你不得不救;救了,他的下一劍又已經到了另一處要害。
三個人圍著他打,反倒像是三個人被他一柄劍趕得團團轉。
\"這廝怎麼這麼難纏!\"顧邕一邊補鎖鏈一邊低吼。
\"姜家的外門首席,都是這個貨色嗎?\"岳崇的憨笑早就沒了,兩條胳膊上青筋暴起。
而阮既明聽見這兩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股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狠勁。
\"你們幾個……\"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倒是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面子。\"
這門東西,他壓了三年。
自打得了那三日的藏經觀摩之後,他就一直把這一手壓在箱底,誰都沒露過。他原本盤算得清清楚楚……三千年一次的金榜匯武就在三年之後,那才是他這一輩子最要緊的關口。外門金榜前一百,就是內門的門票;他要的不是前一百,是要往前三里沖。
那種場合,才配得上讓這一手第一次出鞘。
可眼下……
眼下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本想留到金榜匯武上再用。\"阮既明冷笑一聲,劍勢陡然一收,整個人的氣息在這一剎那,反倒靜了下來,\"如今看來,是留不住了。\"
\"雲上劍意!\"
四個字一出口,整片石像林的氣息,變了。
那不是聲勢更大,恰恰相反,方才那種鋪天蓋地的靈壓,忽然如潮水般收了回去。
可就在收回去的一瞬,阮既明的劍上,浮起了一層極淡極薄的霧。
那霧白得像雲,薄得像紗,無聲無息地從劍身上漫出來,轉眼間便沿著他的劍鋒、他的手臂、他的周身,一層一層地鋪開,最後鋪滿了這片方圓數十丈的開闊地。
雲頂峰的劍,不在劍上,在雲上。
雲在山巔,山在雲下。劍意起時,持劍者立於雲端,敵手皆在雲底……高與下,快與慢,先與後,從來不是同一碼事。
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姜家人還站在原處,劍還橫在胸前,可他的感知里,那個人卻忽然\"高\"了起來……不是身形高了,是那股劍意壓在了他的頭頂上,像是一整座山巔的雲壓了下來。
而他自己,成了雲底下的那個人。
\"什麼東西……!\"
姒鈞厲喝一聲,載岳印猛地往上一頂。
可這一頂,頂了個空。
那層薄霧無形無質,壓根不受力。載岳印穿霧而過,撞在了一片空處;而阮既明的劍,已經從一個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遞了過來。
\"噗。\"
姒鈞的左肩,被劍鋒豁開了一道口子。
那一劍要是再深半寸,他這條胳膊就廢了。
\"啊……!\"
另一邊,岳崇的沉沙掌拍在了霧裡,那股綿密的力道像是砸進了一團棉花,轉眼就被卸得乾乾淨淨;而他還沒來得及收勢,一道劍光已經貼著他的腰側划過,撕開了一片衣袍。
顧邕的鎖鏈更慘。那些從地里鑽出來的土色鎖鏈一進入雲霧,方向就全亂了,有幾條竟然反過來纏住了岳崇的腳踝。
\"顧邕!你他娘的看清楚點!\"
\"我看不清!\"顧邕的聲音都變了調,\"這霧裡的方位是亂的!我的鎖鏈認不到人!\"
三個人,同時慌了。
而更讓他們頭皮發麻的是……
他們退不出去。
那層薄薄的雲霧,此刻已經把這片開闊地整個籠住了。姒鈞幾次想要拉開距離,重整陣型,可他每一次後撤,都會莫名其妙地撞回那柄劍的鋒線上;每一次想要繞行,腳下的方位就會在雲霧裡悄然錯位。
他們被那股劍意,牢牢地釘在了裡頭。
想走走不了,想散散不開。
只能硬碰硬。
\"這不可能……\"
姒鈞捂著流血的左肩,死死盯著雲霧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底翻湧的震撼幾乎壓不住。
姜家聖地,外門。
一個外門的首席。
他姒鈞是姒家內門坤山峰的核心弟子,是這一趟被點名帶隊的人,修為已經摸到了准聖的門檻,走到哪兒都被人捧著。可眼下,他帶著兩個同門大羅,圍殺一個姜家的外門首席,非但沒占到便宜,還掛了彩,還被人家一股劍意鎖死在這方寸之地里。
姜家外門尚且如此。
那姜家的內門,姜家那些個真正的核心弟子……
姒鈞不敢再往下想。
……
而在這座望不到邊的地下墓域的另一頭,隔著不知道多少道岩壁,多少條岔道。
林墨也停下了腳步。
他跟著那兩位姒家的准聖,一路綴了很久,一直綴到又一個岔路口。
那兩位在岔口前停了一停,商量了兩句什麼,隨即選了左邊那條,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而林墨沒有跟。
不是他不想跟。
跟著這兩位,是他眼下最省事的一條路……
他們認得路,他們知道劍墓在哪兒,跟著走,遲早能見到閨女。
可他不能再跟了。
那兩位走進左邊岔道之前,那個矮個子忽然回頭往身後掃了一眼。
那一眼極隨意,掃過來的時候連神識都沒有放出來。可林墨還是在那一瞬,從後頸到腳跟,涼了個通透。
他這一路跟得極小心,欺天秘紋催到了極致,腳步落在浮塵上無聲無息,兩百丈的距離咬得死死的。按理說,一個準聖也不該發現他。
可林墨在下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直覺響起來的時候,別跟自己講道理。
跟得越久,露餡的可能就越大。而這兩位是准聖,是他眼下碰都碰不得的層次。真被逮住,他這條命交代在這兒是小事……閨女怎麼辦?
所以他在岔口前站了兩息,最後往右邊那條道,一步邁了進去。
沒有占卜,沒有推演,沒有掂量。
他這輩子做決斷,靠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靠的是從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那點感覺。哪條路讓他心裡那根線牽得更緊一點,他就走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