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沒幾步,腳下\"當\"的一聲。
林墨低頭。
他踢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被他踢得滾出去老遠,在厚厚的浮塵里犁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林墨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入手的一瞬,他的眉毛就挑了起來。
一根竹籤。
半尺來長,一指寬,通體青黃,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像是被人在手裡摩挲了千百年。
跟他在那間靜室的牆角撿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樣。
林墨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先沒急著看,而是不動聲色地把周身的仙靈又往裡收了三分……上一根竹籤,就是被他一時激動,指尖泄出一縷太極兩儀仙靈給震碎的,那一碎,整間屋子就直上直下地往這地底下墜了不知多久。
這一次,他把力道收得乾乾淨淨,兩根手指虛虛地拈著,翻了過來。
正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幾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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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他這個時代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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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者,非其一也。
分之而為萬,聚之而為一。
萬在一中,一在萬中。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失其一者,雖有萬,猶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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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站在那兒,把這五行字來回讀了三遍。
心裡那團東西,比第一次讀那四行\"大衍五十\"的時候,更沉,也更亮。
第一根竹籤說的是:這個時代的天數本該是五十,是圓滿的;可當年有一位站在\"極\"上的大能,親手在這個數上鑿掉了一個\"一\",留給了後世。所以後世的數,只有四十九。
他當時想不明白的是……一個\"一\"而已,鑿掉就鑿掉了,缺一個數,能怎麼樣?
現在這根竹籤,把這個問題答了。
一不是一。
分開了,它就是萬;合起來,萬就是一。萬在一裡頭,一在萬裡頭。有了這個\"一\",就等於有了\"全\";缺了這個\"一\",那你就算把剩下的萬樣東西全攥在手裡,也還是缺的。
林墨捏著這根竹籤,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道理他聽懂了。
可這道理落到實處,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個被鑿走的\"一\",是一件寶貝?是一門功法?是一道法則?還是別的什麼壓根不能用\"東西\"兩個字來說的玩意兒?
它被鑿走之後,藏在哪兒了?
他隱隱約約摸到了一點東西,可那點東西就像水裡的影子,看著就在眼前,手一伸進去就散了,怎麼都抓不實。
不過有一樣,他現在是篤定了。
這兩根竹籤,絕不是隨手扔在這兒的。
第一根,出現在那間把他關起來的靜室牆角,出現得蹊蹺;第二根,出現在他憑著感覺挑的這條岔道上,出現得更蹊蹺。這地方大得沒邊,若真是隨手扔的,他一輩子也踢不著這兩根。
要麼,是那位緲緲仙子留下的東西……她把牢門修得跟仙境一樣,把機鋒寫在碑上,把這些竹籤撒在這地底下,一層一層地篩人。
要麼,就是跟那個被鎮在下頭的東西有關。
林墨想到這裡,搖了搖頭,不再深究。
想不明白的事,先攥在手裡再說。
他把竹籤收進儲物戒指,跟第一根碎掉的那點粉末……不,那點粉末早散了。總之,這一根,他收得妥妥噹噹。
收完之後,他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身上這身灰布短打。
這是記名弟子的行頭,洗得發白,穿了快一個月。他從瑰寶樓回來之後就換回了這身,跟著倩心一路穿星過海,又在這鬼樓里轉了不知多久……這一路上,這身衣裳沒什麼不好,夠不起眼。
可眼下不一樣了。
這底下已經堆了幾百位大羅,還有準聖,往後還要來更厲害的東西。他閨女在這地方,前頭隨時可能要動手。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扛不住事。
林墨手腕一翻,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襲黑衣。
那是一身勁裝,玄黑色,收袖,束腰,料子是他從下界帶上來的老東西,談不上什麼名貴,可結實、貼身、不礙手腳,是他當年在九天十地殺人時穿慣了的行頭。
他就著這黑漆漆的墓道,把灰布短打三兩下扒了下來,收進戒指,換上了那身黑衣。
袖口一紮,腰帶一勒。
那個在觀嵐堂門口點頭哈腰、被人指著鼻子罵\"林二狗\"的記名弟子,沒了。
林墨活動了一下手腕,抬腳繼續往前走。
這條岔道又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前方隱隱透出光亮和人聲。
不對……
不只是人聲。
那是打鬥的動靜。
林墨的腳步瞬間放輕,整個人貼進了側壁的陰影里,氣息壓到了最低。他往前又摸了百餘丈,視野豁然開了。
這條岔道到頭了。
盡頭是一片不大的空場,四面是天然的岩壁,而在空場的正對面,嵌著一扇門。
一扇石門。
那門足有五丈來高,通體是一種黑得發沉的石料,門面上沒有任何雕飾,光溜溜的一片,連一道縫都看不見。門框四周的岩壁上,隱隱有暗淡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繞著,像是某種年頭久到已經快要磨沒了的陣紋。
而在石門前,站著十幾個人。
林墨在陰影里數了一遍:十四個,加上站在最前面那一個,一共十五個。
那十四個人,個個都是大羅。
而最前面那一個……
林墨的瞳孔縮了一下。
准聖。
那股氣息厚得像一堵牆,跟他先前跟著的那兩位是同一個層次的東西。
這些人顯然已經在這兒轟了很久了。石門前的地面被砸得坑坑窪窪,浮塵早就被掀了個乾淨,十幾個人個個衣袍凌亂,氣息浮躁,臉上都掛著一層壓不住的暴躁。
而那扇石門,光溜溜的,連一道白印子都沒留下。
林墨沒有靠得更近。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些人也不是姜家的。
他們身上的仙靈氣息,跟他先前跟蹤的那兩位姒家人不一樣……
這些人的氣息又燥又烈,隱隱帶著一股焦味,像是燒紅了的鐵,鋒芒畢露,一碰就要炸。
反正不是姜家的那股青寒味。
這裡,真的是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