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授籙日,清晨。
距離劫數開啟還有十七天。
李代沐浴完畢,擦乾了身子,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嶄新水藍色道袍,慢條斯理地穿戴起來。
他系好腰帶,推開房門,走入堂屋,捻起三根敬神香,點燃,朝著香案上的四方帝君牌位禮敬三次,最後將其整整齊齊地插進香爐。
陳雨珊和李代父母已經早早等在了門口。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比她自己當年授籙時還無措些。
李代朝三人笑了笑以作寬慰,也沒說什麼,只是帶著他們一起往郡學走去。
今天郡城的青石板路分外乾淨,道路兩旁猶有未乾的水痕,顯然有人一大早就專門清洗過。
城中許多店鋪都關了門,不僅是花街柳巷不營業,就連西城的坊市都未曾開張,整個古城顯得特別靜謐。
甚至郡守府早就下了命令,今日各種牲畜不得入城,至於城中的牛車馬車,更是不能上路。
以前走在街上,時不時都能聞到一陣牲畜的糞便味道,今天卻一點都沒有。
一切為了郡學授籙讓路。
這般鄭重的原因,一個是重視他們這些即將授籙的學子。
陳郡上下成百上千萬人,一年才出這麼幾個修士,若是能留下個好印象,日後陳郡要是有什麼災禍,也有大人物庇佑。
但另一個原因,就是這個世界的特殊之處了:
授籙固然是他們這些學子魚躍龍門的時刻。
但對絕大部分人來說,也是親眼見證仙神偉力的機會。
李代朝飛來峰望去,從子時起,郡學中就點起了燦若星辰的燈火,將整個飛來峰照得透亮。
更重要的是,這些燈應該是一套法器。
道院中庭中本就宏偉的四大神廟和法壇在燈光的照耀下,在郡城上方凝聚出了更恢弘的投影,宛如天上宮闕臨凡。
無論站在郡城哪個角落,都能看到神廟中肅穆的神像和法壇上精緻的雕飾。
無論是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宮諸神的恩典和威嚴。
……
「別想太多。」陳雨珊還是開口了,「授籙而已,很簡單的,我當年什麼都不懂,不也順順利利?」
李代知道對方是想安慰自己,但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了一絲凡爾賽。
李母笑了起來:「雨珊可是咱們陳郡三百年一出的天才。」
她看向陳雨珊的眼神,比看李代這個兒子都疼愛些。
陳雨珊小臉上滿是得意,都快要一步一跳了。
她嘿嘿笑了兩聲,瞟了下身邊的李代,突然反駁道:
「不是三百年一出。」
「?」
幾人都看向她,就見她張開兩根白嫩的手指,一根指著自己,一根指著李代:
「是三百年兩齣。」
……
今日的郡學也很熱鬧。
每一年的授籙日,除了郡學當年要結業的學生和他們的父母,郡中許多修士也會來,包括各大家族的族長,郡守府和城防司的官僚。
李代就看到了黃公子,對方身邊毫不出人意料地圍著一大群人。
其中有個身上帶著官威,氣勢逼人的中年男子,正在和黃公子隨意聊天。
李代認識此人,對方正是陳郡郡守。
城防司的顧千戶在兩人身後,弓著腰,滿臉堆笑地聽著。
「人好多。」陳雨珊輕聲嘀咕道,「我當年授籙,可沒有這麼多人看著。」
李代這才反應過來——劫數!
據那黃公子所言,此次劫數吸引了不少附近下三品的修士,他們等著劫數開始,自然有些無所事事,此時湊到郡學來看授籙,倒也可以理解。
如此一來,這次郡學授籙,可以說是整個陳郡多年未見的盛事。
李代在人群中朝里走著,很快就看到了鄭勝在朝自己揮手。
「我們在那邊等你。」
陳雨珊帶著李父三人往鄭勝那邊走去,那是給其餘學生和家屬觀禮的區域。
李代這些本次要授籙的學生,要在法壇下集合。
李代找到了集合點,略略一看,發現都挺眼熟,就是之前在郭山長院子裡遇到的五人,倒是沒見吳澤。
他四處看了看,就看見了吳澤正陪著一個老者,身旁還站著一個瘦高個青年。
看吳澤的態度,那老者大概就是他祖父了。
倒是對面那人的態度有些愛答不理的,頗為傲氣。
吳澤也望見了李代,朝自己爺爺和那青年說了幾句,朝這邊走來。
那老者朝李代看了一眼,居然遠遠拱手,很客氣地朝李代行禮。
李代立馬回了一禮,然後朝走近的吳澤問道:「那是令祖?」
吳澤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中也有些激動:「我自小就由祖父教導長大,今天終於能讓他老人家看到我授籙了。」
聽得出來,吳澤和他祖父感情很深厚。
「那另一位是?」
吳澤臉上的笑容消散了點:「那位名為孫有德,乃是太學之人。」
「太學?」
吳澤解釋道:「聽說他是星命道修士,上品築基,天賦非常高,如今已經是七品。」
李代不免又看了那孫有德一眼,這下有點明白對方的倨傲了。
說白了,現在整個陳郡比對方修為高的,估計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還得包括白惜玉和郭山長。
他記得吳家修為最高的就是吳澤祖父,也就是八品修士,和孫有德結交,確實有些高攀了。
李代好奇問道:「吳家和他有舊?」
「沒有。」吳澤搖搖頭說道,「咱們就是在這中庭遇見的……嗯,認識不過兩炷香。」
兩炷香?
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人家的姓名,修為和來歷打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還能和對方談笑風生,看著像是多年舊識。
吳澤祖父這向上社交能力實在有點逆天。
李代由衷感慨道:「令祖果非常人。」
哪知吳澤聽了這話,臉色反而黯淡了些許:「家祖是想為我去太學鋪路,只是……」
他似乎心有顧忌,只是搖了搖頭,不再往下說。
李代聞言又看了那邊兩人一眼。
看來這孫有德有些眼高於頂。
吳澤怕得罪人不願意多說,他也就不大好提,兩人便隨意聊了些別的。
很快儀式就開始了。
整個授籙典禮分為三部分:
拜斗,授籙,送神。
三位郡學八品教習走上法壇,一人捧著香爐,一人手執鐘磬,一人懷抱法鼓。
當中一人點燃線香,自北向東,逆時針朝四方帝君廟再拜三次,將其插入香爐中。
左右兩人開始敲鼓鳴鐘。
李代和其餘學子一起隨著鐘鼓聲,齊聲吟唱《請神咒》。
天空一點一點暗了下來,星河高懸,和飛來峰上的燈火相互輝映。
四方神廟中的神像面目莫名靈動了起來。
鐘鼓聲一停,就到了授籙環節。
李代的呼吸不由粗重了些許,緊張且激動。
即便他精元和法力都超過了十點,對上品築基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東西說白了,還是看仙神的眼緣。
更重要的是,他是個穿越者,腦海中還有個百世書。
這些都讓他有點擔憂。
至於激動……來此世這麼久,終於要接觸到真正的道法了!
不只是他,吳澤幾人臉色更加忐忑。
一個郡學的七品教習走上了法壇,他便是今日主持授籙典禮的傳度師。
李代這才想起來,他來了郡學三年,從未看見過郭山長當過傳度師。
當然沒有規定山長一定得做這個。
但郭山長此舉,還是顯得有些心虛。
甚至今日白惜玉都沒有來中庭,也不知道在不在郡學。
今日授籙的有七人,李代排在第四,吳澤在他前面。
吳澤走過身旁的時候,李代朝對方微微點頭以示鼓勵,吳澤回了他一個略有些僵硬扭曲的笑臉,似乎想告訴李代他不緊張。
雖然走路同手同腳的。
……
「到令孫了。」孫有德不著痕跡地打了個哈欠,「方才那個下品築基的學生,入不了太學。」
吳澤祖父沒有回話,只是盯著法壇上的孫子。
三炷香後。
東極青華帝君廟中,一位天君的神像猛地亮了起來。
中品築基!
吳澤祖父狠狠一握拳,咧嘴笑了起來。
孫有德懶洋洋地說道:「還行,有資格進太學。」
吳澤祖父笑容微滯,復又若無其事地說道:「比孫道長你當然是遠遠不如。」
孫有德輕笑了聲:「對一郡之地來說,上品築基數百年都難得一見,令孫已經不錯了。」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居高臨下,頗有些你拿他跟我比什麼的輕蔑。
以吳澤祖父滿肚子的長袖善舞,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孫有德繼續說道:「大虞一百多個郡,每兩三年就有一個上品築基進入太學,中品築基更是數不勝數。」
他語氣中有些品評天下英傑的意味:「陳郡一隅,還是太小了。」
吳澤祖父聞言越發心頭髮悶,不由開口道:
「若論上品築基,我陳郡這幾年倒是有一個。」
孫有德眉頭一挑,像是不大相信:「我怎麼沒聽說太學中有來自陳郡的上品築基?」
「因為她還沒去太學。」吳澤祖父指了指陳雨珊,介紹道,「這位十四歲便已經上品築基,只是未滿年齡,因此這兩年一直待在陳郡。」
「十四歲?這麼年輕?」孫有德看向陳雨珊,眼神中閃過銀芒,過了許久他又笑了起來,似乎也不大在意,「罡煞道修士?太學之中,天師道和罡煞道的上品築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言下之意,自己這個星命道上品築基更金貴些。
這話吳澤祖父倒也無法反駁——星命道修士本來就少,想要上品築基,還得看最難提升的靈根。
……
又過了一人,終於輪到了李代。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走上法壇。
「你說李代會走什麼道?」
黃公子忽地轉頭朝身後的顧千戶問道。
顧千戶臉頰一抽,那道鞭痕顯得越發猙獰,他沉默半天說道:「應該是罡煞道。」
當日他沒見到李代出手,但後來審問那玄甲青牛,倒是知道了李代體魄的強度。
黃公子點了點頭,又像是無意間說道:「以他的精元,應該能罡煞道上品築基,日後大有可為。」
顧千戶眼神閃了閃,低聲應道:「是。」
……
法壇上,李代走到傳度師面前,兩人面對面站立。
對方拿著一頁黃紙,上面寫著李代的籍貫,年齡,從蒙學到郡學的大概履歷。
李代拱手行禮,然後收斂心神,進入空明之境。
傳度師口中念道:
「東極妙嚴,獅子明王。弟子李代,今展誠情。善惡燭明,功過不隱。」
咒文聲中,他手中黃紙無風自燃,紙灰朝著東極青華帝君廟飛去。
東極青華帝君腳下趴著的那頭九頭獅子神像忽然站了起來,看向李代。
十八隻碩大的獅子眼睛閃著神光,似乎想看透他的前世今生。
李代垂頭靜立,壓抑著心中涌動的思緒。
授籙分為四個環節:
傳度師奉表,東極青華帝君核查善惡業力,然後是請神入壇,最終是紫微帝君將修士姓名錄入道籍。
現在這九頭獅子就在核查李代的身份真偽,平生業力。
這也是李代最擔心的一環。
時間一個呼吸一個呼吸慢吞吞地流走。
終於,九頭獅子轉過頭,懶洋洋地趴了下來。
李代暗暗鬆了一口氣,就見傳度師朝他輕輕點頭。
他上前一步,又拿了三根線香點燃,朝四方帝君廟奉香,口中念誦《入壇咒》。
請帝君……入壇!
這是決定修士命運的時刻。
法壇下方,陳雨珊咬著下唇,從沒覺得這麼緊張過。
李母緊緊握著李父的右臂,兩人幾乎是相互攙扶地靠在了一起。
郡學中濟濟一堂的修士,陳郡中千門萬戶中的凡俗,都在抬頭看著法壇上的李代。
……
等待並不漫長,但在李代心中卻足夠磨人。
一座神像,兩座神像,三座神像,同時亮了起來!
「南極長生帝君,勾陳上宮帝君……還有東極青華帝君?」
他心頭愕然,卻來不及猶豫,只在心中默念南極長生帝君的尊名。
……
三位帝君神像同時亮起,神光將陳郡的天空照亮了一大半。
飛來峰上,郡城之中,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天空。
三道來自天宮至高帝君的神光在李代身上交織。
他看起來竟比天上璀璨的星河,滿山搖曳的燈火,還要耀眼奪目。
法壇之下,顧千戶的臉被明亮的光芒襯得越發晦暗。
過了許久,吳澤祖父才回過神來,看向孫有德,聲音中有些止不住的顫抖:「孫道長,如今的太學之中,能得三位帝君同時垂青的有幾人?」
孫有德望著法壇上的李代,沒有回答。